- 天下Web only
台灣的醫療現場，正在累積暴力。
衛福部最新年度統計顯示，2024年醫療暴力通報件數創新高，達443件。
從衝突發生、通報，到進入司法、產生判決，通常需經過約一年的時間，直到今年年初，這批案件的後續結果，才逐漸浮現。
《天下》整理相關判決資料發現，2024年有135件醫療暴力案件在通報後，遭檢察官起訴、進入司法。透過判決書，我們不只看到「發生多少」，也開始看見發生了什麼，以及後來怎麼了。
統計顯示，最常見的衝突原因為不滿醫療處置，急診室與護理師首當其衝。但讓人意外的是，超過9成案件最終以易科罰金結案，並沒有走到重罰。而且，通報數增加的背後，也反應了一股新的文化改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急診室到護理站的暴力現場
衛福部統計顯示，醫療暴力通報數從2020年的252件、增加至2024年的443件，5年間成長75%。
醫療暴力通報後，案件會依情節進入不同處理途徑：部份由衛生機關進行行政裁罰，也有一些經認定為「非醫療暴力」而不予處分。若情節較嚴重、檢察官決定起訴，則會進一步進入司法程序。
只看通報數字，難以理解衝突是如何發生、又如何收場，但從判決書中可以還原現場。
《天下》審閱相關判決書顯示，醫療暴力最常發生在急診室，歷年約佔4成；病房、門診診間與護理站也各佔至少1成。
不滿醫療處置、酒精或藥物影響、不願接受治療或約束，以及不耐久候，都是常見原因。
不滿醫療處置的例子百百種。例如2025年衛生福利部屏東醫院，一名男子僅因「不滿護理師告知可出院」，便推倒血壓機與椅子，並以拐杖攻擊護理長。且該男子已是累犯，10年內毆打護理人員3次。
另一起發生在台北榮民總醫院的案件判決書中記載，患者因久候不耐，對護理師辱罵，「都幾點了，醫生還沒來，你這裡是養老院嗎？」、「醫師還沒來，你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做，你是白癡嗎？」，甚至作勢推擠。
面對此類不耐久候的案例，台灣護師醫療產業工會顧問陳玉鳳觀察，「病人要等待的時間變長，是因為護理人力的不足。」
然而承受這些暴力的，正是護理師。
法律重罰為何淪為虛設？
判決書顯示，受害者中約6至7成為護理師，其次為醫師約兩成。
職場環境惡化導致人力流失，人力不足又進一步拉長等待時間、加劇衝突，讓醫療現場陷入一個不斷循環的壓力之中。
面對醫療暴力，法律也想重拳出擊。
2014年「醫療法」曾修法提高刑度至最高有期徒刑3年，試圖以重罰遏止醫療暴力。
但10年過去，判決結果顯示，法律的「上限」提高了，實際刑期卻仍然遠低於重罰的上限。
9成以上案件最終判決有罪，但被依「醫療法」106條妨害醫療業務罪所定罪的案件，平均刑期僅約2.9個月、且超過99%最終以易科罰金結案。即便是涉及傷害罪等較重罪名，平均刑期也僅約3.38個月。
醫療暴力判多重？多數刑期不到4個月
2020至2024年醫療暴力適用不同罪名的平均刑期比較
|
醫療暴力案件適用罪刑 |
常見判決結果 |
|---|---|
|
「醫療法」妨害執行醫療業務罪 |
平均有期徒刑2.9個月 |
|
「刑法」傷害罪或殺人未遂罪 |
平均有期徒刑3.38個月 |
|
「刑法」公然侮辱罪 |
拘役或罰金 |
| 註：以事件發生年分為準 資料來源：司法院裁判書查詢系統 |
|
從判決書來看，多數案件情節確實停留在推擠、揮拳等程度，較少涉及重傷。
在最常見的言語衝突中，案件多回歸適用較輕的「公然侮辱罪」，最終僅判拘役或數千元罰金。
對此，深耕醫療法律多年的亮遠法律事務所律師張倍齊表示，「關鍵不是天花板，而是地板，」若多數案件仍落在可易科罰金的範圍，嚇阻效果有限。他建議，未來修法考慮的重點也許是提高最低刑度。
年輕世代讓醫護文化不再沉默
回到通報數字的上升，醫療從業者也觀察，背後正反映醫護文化的改變。
「比起暴力事件變多，我傾向認為是通報變多，」台北市醫師工會理事長、萬芳醫院急診科醫師陳亮甫說。
醫護人員皆提到，社群媒體加速了改變。
例如「靠北護理師」在臉書有超過19萬名追蹤者，每月瀏覽次數逾1200萬，成為第一線處境的重要窗口。「社群不僅是心理上的慰藉，更讓他們意識到：『我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身為護理師的專頁的匿名經營者分享，有同伴、看見更多人為自己發聲，可以帶來改變。
此外，風氣的轉變，也與世代更迭有關。陳玉鳳觀察，年輕護理人員相較於過去，更明白權益、不願隱忍。
也因此，在這樣的氛圍下，案件數的上升，未必代表暴力增加，而可能是更多原本沉默的事件，開始被說出來。
上班先練防身術，人力荒問題未解
陳亮甫也補充，醫院的改變也是另一個因子。
「醫院現在除了事後的通報之外，平常也被要求做宣導、暴力模擬演習，」陳亮甫說。
舉例而言，全台醫護人員最多的林口長庚，已開始強化應對機制。例如院內設有即時通報系統，醫護可透過按鈕通知警衛，並要求警衛5分鐘內到場處理。近一年，院內還成立了防身術社團，讓警衛與醫護人員一同訓練以色列防身術。
事件發生後，院內也提供關懷機制，協助醫護人員進行身心調適，必要時可調度醫療責任區，避免二度傷害。
「我們是最大、也是最後線的醫院，急、重、難、高風險的病人都會到這裡，因此一定要做好準備，」副院長邱政洵說。
儘管現場的制度與風氣的改變正在發生，但顯然，速度還要更快。
衛福部統計，2023年離職率達12.61%，2024年降至11.58%，仍未回到疫情前水準。長期投入醫護職場研究的中台科技大學醫療暨健康產業管理系教授葉德豐，曾做過研究發現，曾遭受暴力的護理人員，其離職傾向顯著提高；反之，若有足夠支持與制度保障，則可降低離職意願，凸顯醫院改變的重要性。
改變必須趕上人力流失的速度。官方預估，到2030年，台灣整體還需要增加5.5萬至7.4萬名護理人員，補充護理人力已成為迫切的醫療議題；若衝突與壓力持續累積，缺工也將進一步侵蝕整體醫療品質。
「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護理人員怎麼可能留下來？」陳玉鳳直言，醫療暴力不該只是個人承受的風險，而應被視為醫院治理與職業安全的問題。唯有將責任從個人回歸制度，問題才有可能真正改善。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