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媽媽住院,我常在醫院裡。隔壁床的女生是越南籍,看來三十來歲,沒有家屬,她要開的是腰椎的刀,她一手推點滴架、一手拿要丟的便當盒蹣跚前行,而且病人服讓她後背空蕩蕩的,我主動說,放在桌上就好,待會兒一起拿去丟。
到了晚上,一位男士前來,護理師剛好過來,問他是誰?隔床女生答:「同學,」護理師揚起聲「同學?」
我後來知道為什麼護理師音調要提高了,因為接下來她交代這位男同學如何倒尿,從尿袋倒到尿壺,並測量幾CC回報護理站。
我曾經寫過「沒有子女的老後」的報導。記得專家建議,獨老不孤老要建立非血緣的「類家人」關係彼此照應。最近在聽天下Podcast《聰明慢老》節目訪問心理師梁秀眉,她也建議,單身的人老後要有一群老朋友共老,聚會時如果尿了,要面不改色地抽出一片尿布,幫你換上。
那個境界令人尖叫,而且現況是:中年的我們連聚會都難。
因為我們可支配時間並不多,孩子、年邁的父母、繁重的工作,還有自己的健康,即便是閨密等級的朋友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無論你委屈、開心,在群組分享得到的只是貼圖而已。
不要抱怨朋友無法多寫幾個字。因為大家都在「溺水」。每個人都很累,每個人家裡多少都有事,貼圖是告訴你「我看到了」、「我們還在」,已經情深意重了。
我們都能接受,朋友隨緣來去,隨著生命經驗改變,有些人會離開,有些人會留下來,朋友會變,你也不是當年的自己。
但是我們也都知道,老的時候需要的不僅是退休金、醫療、長照,還有支持。無可否認,感情需要經營,貼圖的友誼能承擔倒尿的重量嗎?
「盤點互助圈」(Pod mapping)是殘障權益活動者明格斯(Mia Mingus)提出的概念,是指創造一個互助圈,當你受到危機、傷害、暴力,可以尋求協助的人,同樣的,這些人出事時也可以依賴你。
互助圈盤點也可以幫助你確認是否有支持系統。
明格斯建議盤點互助圈畫成圖,此舉能幫你思考你目前的人際網絡。
最中心的圓圈是你自己,圍繞著你的外圍5個深色圈是你遇到狀況,可以求助的人。例如,A可以陪你去聽檢查報告、B在長照需要喘息時,可以聽你吐苦水……。
這些人善良可靠,也能讓你敞開心扉,通常人數並不多,遺憾的是有些人根本找不出可以納入核心圈子的人,但試著畫這個圖,幫助你理解應該加深與他人的連結。
再外圍的圈則是,有可能成為核心組員的朋友,但還需要一些時間、努力,才能深入友誼、建立信任。最外圍則是有可能提供幫助的社團、社區以及你參加的團體等。

只是,就算畫好互助圈,但從只在群組給貼圖,到萬一你出車禍可以從會議中抽身趕來,落差實在太大,到底平常要如何深化友誼?
友誼深度取決於彼此揭露多少自己
心理學家佛朗哥(Marisa G. Franco)在所著的暢銷書《柏拉圖式:友誼的科學》裡提醒,友誼的深耕,不在不麻煩別人,而是建立健康的互賴(Interdependence)。
我們以為不開口是體貼,但在心理學的「富蘭克林效應」(Benjamin Franklin Effect)中,請人幫個小忙,例如聽你聊對鄰居的牢騷,或是某個難以處理的問題請朋友回個電話給建議……,當你請求別人幫助時,實際上是給予對方一個「感覺自己有用」的機會,也是一張進入彼此生命的門票。
其次,心理學上的「曝光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是指,人會對持續接觸的人產生熟悉感與安全感。
但佛朗哥建議的持續接觸,並非常約朋友來家裡晚餐,一來你也壓力大,二來彼此也難約,而是透過共同處理瑣事的陪伴,如一起去超市採買、一起去花市選花,創造生活滲透。
創造共同長期目標也可行。例如共同報名一項路跑,便可以互相監督激勵;或是共同報名一堂瑜伽課,每週便會在固定時間出現等。
脆弱是友誼的催化劑。佛朗哥指出,友誼的深度取決於你揭露了多少真實的自己。
你不必永遠在群組傳旅遊、美食、小孩學業、工作上的好消息,也可以透露「我最近不太好」,或是「我媽媽住院了」,你們的友誼才能真正落地。
不過,放心,中年時深耕友誼,練習麻煩彼此,從來不是希望朋友將來能當免費的看護,而是當我不記得你、衣服穿得歪歪扭扭,你還記得我還是那個我,或是在未來某個不堪的時刻,你能面不改色地跨越生理的嫌惡,握住我的手。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