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夏曼.藍波安的手腕上有一個刺青。
那是他家族林場的記號。達悟族人會在屬於自己家族林地的樹幹上,以石頭或小刀刻下記號,這些樹木,會拿來製作捕飛魚的拼板舟和家屋。
夏曼.藍波安手上的記號,則是由他自己拿起針,沾墨水,在皮膚上一針針刺下。那是他在台北求學打拚時,沒錢吃飯,用以轉移注意、熬過飢餓的方法。
聽身體召喚回鄉,在山海找到寧靜
32歲那年,夏曼.藍波安決定結束在台北的生活,聽身體的召喚,帶妻兒回到故鄉蘭嶼定居。往後30年,他踏遍杳無人煙的森林,在洶湧的海浪底下悠遊獵魚,在夜晚的海面划拼板舟捕飛魚。
部落住屋後方,隱密的鐵皮小屋,是夏曼.藍波安找親友一起建造的書房。
書房門口的小院子,有引流自山上的水源,泉聲淙淙。他拿起一尾白毛魚沖洗,輕巧剖成對半、劃開魚肉,再以繩懸掛於屋簷。鮮腥味引來飛蠅,也不特別驅趕。接著他拿起線鋸機削木,造拼板舟。

忙畢的晚上,他會待在放滿書籍的屋內,坐在躺椅上閱讀,播放抒情英文老歌,累了就睡在躺椅上。醒來的凌晨,便是思考和寫作的時間,貓咪柔柔有時會跳到他膝上睡,如此已經30餘年。
對他來說,寧靜是回鄉最好的禮物。不只在鐵皮屋,在山林和海洋中,他都找到平靜。
兒子希.藍波安(編按:達悟人姓名會隨長子女出生改變。夏曼.藍波安意思就是「藍波安的爸爸」)說,海中的父親與陸上截然不同。
「海中的爸爸,有種順滑的感覺,沒有任何事情能困擾他。山上又是另一種樣子,他會邊走邊回憶、思考山裡的事,哪位叔叔曾在這裡砍過木頭造船、這塊地又屬於哪個家族。」

為了一邊身體力行傳統生活、一邊書寫,他卻付出相當代價。
學不會當一個「台灣人」
1980年代,夏曼.藍波安在台北開計程車維生。
在台灣住了16年後,他身心疲憊。為了和台灣人一樣補習、考大學,他半工半讀,經常挨餓。與妻子結婚、有了孩子後,改開計程車,被生活支出追著跑。
城市的吵雜刺痛著耳膜,他始終不能適應。他努力隱藏口音、學台灣人說話,卻學不會存款理財、安排安穩的人生。
當老父親遠從蘭嶼來台北探望孫子,看見他的處境,喚他回家。
這在他心中發酵。當初的知識份子之夢,原來只是幻影。他不想被理論困住、遠離真實生活,但桀驁卻使他落魄。
他說,「我失去了跟海洋、森林、部落的連結,身體跟小島的氛圍斷裂。」
台北的房租和幼兒園都太貴,加上父親生病,妻子施凱珍答應帶著兒子,全家回小島生活。
很小時,夏曼.藍波安就想讀書,嚮往島外的世界。
小時候,他過著全然達悟人的生活。爸爸會帶他踏著鵝卵石,走過長長的河谷,進入林場,辨別家族的樹木。
1967年前,蘭嶼有山地管制,達悟人與島外互動甚少,自給自足。管制解除後,港口機場興建,台灣人開始大量進入,那年他10歲。
遊客對蘭嶼人丟糖果,其他孩子上前撿拾,他不撿;來自台灣的學校老師,說蘭嶼人蠻荒不文明,他心裡抗拒;神父說唯一真神、眾人有罪,也與父親教導他的泛靈信仰不符。
當時,蘭嶼也關押政治犯。他遇到一位犯人,告訴他,讀書才能改變階級。
他感覺到,小島外還有更大的世界,他想要出去創造自己的命運。
島外的世界迷人,靈魂卻想家
國中畢業後,他與幾位同學搭著剛啟用幾年的客船,渡海到台東念書。台灣太陌生,他哭了3個月。聽達悟神話長大的他,怎麼都背不起來古文。終於高中畢業,他得到師大音樂系保送資格。
穩定的工作、薪資,這將是人生的轉捩點。但是,他不要過老師的安穩生活,更不想接受政府給原住民的加分恩惠。他做了一個重要決定:放棄保送,靠自己考上大學。
達悟的孩子,從小沒受讀書的訓練,起初他連坐在書桌前讀一小時都做不到。
生活全靠自己,打工賺的錢能繳補習費,卻不夠吃飯。補習班中午便當太香,他遂躲到公園看池中鯉魚吃飼料,魚兒的嘴嚼著,他也情不自禁跟著咀嚼起來。
彼時台灣經濟蓬勃,大量達悟族人到台灣工作。他也跟著到處跑,針織廠、染整廠、搬貨、捆鋼筋水泥都做過。這些構築他在台北最綺麗的歲月,與西南部的工人一起勞動,讓他感受到基層社會迷人的生命力。
「我的手,是寫字的手,也是捆鋼筋的手,殺魚的手,」他說,手上帶著鐵鏽去上課,同學看到都深表同情。
不讀書,這輩子就這樣了,他不曾想過放棄。23歲那年他終於考上淡江法文系,而後讀清大人類學研究所,建立起知識系統,成為後來寫作的基礎。
但他感覺自己像城市的寄生蟲,肩上的靈魂終於帶他返回家鄉。
歸根,卻不若想像中浪漫,他早已對蘭嶼生活生疏。台北的學歷,在小島一無是處。
他一磚一瓦蓋起房子,夜晚獨自到海邊,徒手扛回一袋袋砂石。在台北長期飢餓,胃潰瘍找上他。
貧窮並未離開他們。他醉心於獵魚,妻子背起照顧3個孩子的責任,去鄉公所上班,對於他無法養家,非常頭痛。
但他隨著父親回到童年的山林,砍樹、造舟,學製作魚槍,隨親戚下海射魚,冷冽的海一開始讓他害怕,慢慢熟悉後,他開始能辨別海流和魚群,享受獨自潛海的寧靜、與魚兒周旋互動,以及終於獵到魚,帶回給家人吃的滿足感。
第一次戰兢地划著拼板舟,跟部落男人出海,黑夜中,一大群飛魚振著銀色翅膀,衝進他的網子時,沉甸甸的力道,讓他心臟瘋跳,劇烈的狂喜在胸中爆炸開來。他找到了回家的意義。往後30年,即使在成大攻讀博士班,他仍頻繁回蘭嶼,山林和海洋成為生命寄託。
能追尋夢想,妻子施凱珍很重要。「我跟他說你就去航海,那個是你的夢想。我改不了他,不能要求他留下來賺錢照顧家人,」如今她雲淡風輕。施凱珍在基督信仰中找到意義,也將2隻貓兒視為知己。現在,她沒事就會去她的田裡忙活,和地瓜芋頭對話。

部落充滿故事,傳奇的獵魚手和神釣手輩出。「但是他們不會寫書,」夏曼.藍波安感嘆。
於是他拿起筆,先是投稿神話故事,1992年,他出了第一本書「八代灣的神話」。從此,他經歷過的故事,在一本本著作中展開。
如何讓讀者理解?用身體書寫文學
他的家族特別會說故事。幼年時部落舉行招魚祭,家族男人圍成一圈,他就挨著父親的身軀,聽著大家的精彩事蹟。
多年的苦讀,他駕馭中文字,把這些生活經驗寫下來。
但身體的經驗感,常找不到對應的中文詞彙。「六棘鼻魚嘴巴是白色,它躲在洞裡,就會看到一圈圈白白的,圈圈很大,代表魚很大隻,這很難寫,」或者,「我寫潛海20公尺,背負的卻是陸上2000公尺的壓力,要怎麼寫,才能讓沒潛過水的讀者理解?」
作家朱和之形容閱讀的感受:在熟悉的中文裡,他用我們不熟悉的排列組合,產出一種近乎詩的語言。
「夏曼.藍波安是很獨特的存在。文學是現代性的產物,老一輩真正在部落生活的人,不需要、也不能掌握現代文學。夏曼.藍波安在兩者間找到了微妙的平衡點,既具有身體性,又發展出獨樹一格的文學創作。」

這位置卻也讓他與部落疏離。
右肩游牧,左肩守護家鄉
他不駕駛機動漁船捕魚、少群聚閒聊、經常獨來獨往,寫大家不看的文字。
1982年,政府在蘭嶼蓋核廢料貯存場。回鄉後,他發起反核活動,族人卻怕被牽連而唾棄他。
這天,他帶我們到一處珊瑚礁高地,看他抓魚的海域。
他站著崖邊,指著一叢迎著強風的林投樹。「這裡的樹枝長得小,因為它要生存,要結實,就如勤勞男人的身體,」那樹長得歪斜而倔強,如同他受磨難卻長出姿態的生命。
在成為父親前,他的名字是希.諾來胤,有織女星之意,母親曾對他說,他右肩的靈魂要四處游牧,並以織女星為導航的星座;左肩的靈魂要守護家鄉。
這句話成為他一生的註腳。如今年近70的他,將根扎在故鄉蘭嶼,右肩的靈魂仍在探索世界。
【小檔案】夏曼.藍波安
- 出生/1957年
- 現職/作家
- 學歷/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淡江大學法文系
- 經歷/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貢獻獎、國家文藝獎
- 離線心法/返鄉過傳統生活不浪漫,卻讓他找回根。
(雜誌原標題為:重新學當一個達悟人 殺魚的手也能寫文學/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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