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這道題目之所以變得迫切,並非單一原因所致。一方面,政府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鼓勵境外資產回流;另一方面,受控外國公司(CFC)、金融帳戶資訊交換(CRS)等制度上路,使資產透明化成為不可逆的趨勢。與此同時,第二代陸續歸國接班,家族企業被迫同時面對制度改變與世代更替的雙重壓力。
信任的缺口:為何第一代遲遲不敢放手?
「很多企業主以為傳承就是把資產分好、稅繳清楚,」勤業眾信家族辦公室服務負責人王瑞鴻 觀察,其實真正困難的往往不在資產,而在事業。股票、不動產可以依法分配,但企業要交到誰手上,能不能服眾、能否帶領專業經理人繼續前進,才是家族企業最難跨過的關卡。
也正因如此,許多第一代遲遲不敢放手。表面上看是制度尚未準備好,更深層的原因卻是心理上的不信任。對下一代的不安,擔心能力不足、威望不夠;對外部專業的猶豫,害怕專業做得越好,家族的控制力反而越弱。當「不放心」成為常態,交棒自然一拖再拖,卻也在無形中埋下組織斷層的風險。這樣的猶豫,其實並不罕見。
許多第一代創業者習慣獨自做決定,企業方向、重大投資,往往憑經驗與直覺拍板。當事業仍在成長期,這樣的模式有效且快速;但當企業進入穩定期、規模變大,決策早已不再只是對錯,而是牽動整個家族與組織的未來。問題在於,第一代熟悉的是「我來決定」,卻未必熟悉「如何讓別人接得住」。當交棒被理解成權力的讓渡,而非責任的轉移,焦慮自然浮現,也讓接班變成一場遲遲無法開始的心理拉鋸。
告別「人治」思維,建立跨世代運作平台

在王瑞鴻看來,這正是台灣家族企業必須從「個人決策」走向「制度治理」的關鍵時刻。過去,不少家族即使沒有家族辦公室之名,實際上早已有其實。投資公司持有股權,財務主管熟悉家族資產狀況,律師、會計師、銀行長期配合,構成一張人際網絡。然而,這種高度仰賴個人的運作方式,一旦關鍵角色退休或更替,治理就可能出現斷層。
「制度價值在於讓事情不再只靠某一個人記得怎麼做,」王瑞鴻指出。當家族開始思考成立家族辦公室,或透過聯合家族辦公室引入整合角色,真正的目的並非增加服務項目,而是建立一個能跨世代運作的平台,把資產配置、投資決策與家族治理放在同一個視角下思考。當角色被制度化,接班就不再只是情感或信任的問題,而是組織設計的一部分。
在這個平台之上,近年備受討論的「家族憲章」也浮上檯面。王瑞鴻形容,家族憲章就像企業的章程或國家的憲法,是家族成員共同簽署的私契約,用來界定權利義務、參與條件與決策機制。它不具備法律上的絕對強制力,卻能透過共識與誘因,為家族建立一套可遵循的規則。重要的不是文件本身,而是家族是否願意坐下來,正面討論價值、責任與界線。
CFC 上路,家族治理的強制升級戰
制度壓力的另一端,則來自稅務與監管環境的快速變化。CFC制度的核心精神,在於避免海外盈餘長期滯留、延後課稅;配合CRS等資訊交換機制,過去放在海外就看不到的空間正逐漸消失。王瑞鴻直言,與其心存僥倖,不如把制度視為一次重新整理家族架構的契機,將資產回到合規、透明的軌道上,為長期治理打底。當制度成為常態,家族反而能更早開始討論傳承,而不是等風險發生才被迫應對。
從這個角度看,CFC並非單純稅務議題,而是一股迫使家族回到治理原點的力量。當資產結構必須攤在陽光下,家族企業也就無法再迴避「誰來管、怎麼管、如何交棒」的問題。王瑞鴻提醒,制度從來不是為了取代家族成員,而是讓信任有可依循的形式。當規則被寫下來、角色被界定清楚,家族成員反而更知道自己的位置與責任,也更有空間專注在擅長的事情上。真正成熟的制度接班,不是消除衝突,而是讓衝突有被討論、被處理的機制。當家族願意把這件事攤在檯面上談,接班討論的重心,也才會從「誰來接」,轉向「制度能否承接未來」。
「接班不是把位置交出去,而是要確定,這個家族就算有一天少了你,也還走得下去。」王瑞鴻語重心長的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