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遭美國海關扣押貨品後，勞動部與企業主的關係變了。
以前每年基本工資審議會，勞資雙方劍拔弩張。但如今勞動部長洪申翰踏進企業場合，竟然成為座上賓，因為他已經成了企業主眼中的「救生索」。
「過去大家認為強迫勞動只是勞權的問題，可是現在變成企業經營風險，」洪申翰解釋，為什麼他的處境有了變化。
9月底，美國一紙海關暫扣令，卻讓太平洋彼端的台灣，震出產業集體焦慮。受暫扣令影響，巨大估算，最壞情況恐影響年營收5%。1個月內，自行車輸出業同業公會火速動員，啟動全供應鏈人權盡職調查。
據勞動部掌握，近年來被國際盯上的不只一家巨大，也不只自行車產業，非電子業如今是被控強迫勞動的高風險族群。
台灣早就被盯上，不只巨大
11月初，美國非營利勞權組織Transparentem特地為台灣紡織業主管授課，主題就是如何預防強迫勞動。該組織從2022年起追蹤台灣紡織業移工狀況，去年號召50家全球成衣品牌，聯名致函給時任經濟部長郭智輝、勞動部長何佩珊，呼籲政府改善產業可能違反強迫勞動的情形。
換言之，巨大的遭遇並非偶然，國際組織早就盯上台灣。
一名行政院高層透露，過去半年，國際壓力愈來愈大，連政府都得承認，過去消極認為產業只要符合台灣法規就沒事，現在已經行不通了。
但要說台灣被盯上，並不公允。以此次美國引用「美國關稅法」對巨大暫扣為例，馬來西亞、中國遭扣押的頻率都比台灣高。今年初美國也對南韓一家供應商開出暫扣令。
「不是台灣被針對，而是國際趨勢，」普華國際諮詢公司經理吳晴芷強調。
攤開世界地圖，近5年美國、加拿大、歐盟、挪威、加拿大、德國皆立法防堵強迫勞動，日本發布供應鏈指引，南韓也在熱烈討論中。
「美國關稅法」雖是近一世紀前的舊法，但2016年也修法補起漏洞。吳晴芷解釋，以前若是美國沒生產、但美國需要的產品，即使涉及強迫勞動，美國海關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2016年就「關了這個後門」。
長期關注供應鏈人權議題的吳晴芷認為，企業勞權壓力變大，是因為國際對ESG的關注由環境轉向勞動，「以前靠soft law（柔性勸導），但完全沒用，現在轉向hard law（強制規範），企業不遵守就要付出代價。」
有哪些代價呢？除了貨物被沒收，還可能包括禁止貨物進口、鉅額罰鍰，情節嚴重如涉及綁架、非法監禁，甚至可判終身監禁。
美國執行力道最強，威脅最大
這麼多國都在做，但威脅最大的還是美國。
「美國海關的執行力最強，」吳晴芷觀察，又以貨品輸美、且有用移工的廠商，現在風險最大。
其實美國這麼做，不全是基於維護勞權。
台灣跨國企業監察網絡成員鄭中睿認為，從「防止維吾爾人強迫勞動法」開始，美國政府就把人權當成地緣政治工具，「簡單講，就是用人權圍堵中國。」
當輸美供應鏈都必須提升勞權標準，自然推高成本，等同有助產能回流美國，美國樂得實現製造業復興大計。
因此，美國不只在國內立法，還透過雙邊或多邊貿易協定，施壓各國。最近美國和馬來西亞、柬埔寨簽署的貿易協定，都要求消除強迫勞動；台美21世紀貿易倡議，明文要求台灣「應對移工採行或維持免除移工招募相關費用之措施」。
吳晴芷也提醒，美國海關依「防止維吾爾人強迫勞動法」裁處的金額與件數，都更勝「美國關稅法」，且不限棉花製品或成衣業，反而以太陽能、光電業被查扣金額最高，過去已有台灣廠商被罰。關鍵原因是，該法採取有罪推定，舉證責任在進口商，這讓海關的執法門檻低，可對高風險產業直接查扣。
一名勞動部官員觀察，美國海關近年愈來愈普遍採用有罪推定，完全不需要行政調查，一旦被檢舉，企業觸犯強迫勞動的風險大增。
「人權已經是新時代貿易的通行證，」民進黨立委莊瑞雄形容地精準。
非電子製造業補課
但這波的重災區集中非電子業，因為電子製造業早就透過責任商業聯盟（RBA），逐步改善供應鏈勞權，「最近找上門的都是非電子業，」洪申翰不諱言。
全台產業移工53.6萬人，非電子業佔了近八成。傳統製造業規模小，長期以來高度倚賴人力仲介延攬及管理移工，「當人力仲介不懂國際要求、企業也不清楚仲介怎麼管理，企業的風險就來了，」洪申翰說。
現在勞動部兩路並進，一邊是跟經濟部合作，盡快建立強迫勞動風險指引，輔導企業合規；同步強化仲介業管理，透過評鑑引導仲介接軌國際標準。
10月底勞動部公布新的移工政策，首度開放部份服務業引進移工。換言之，未來強迫勞動就不只是製造業的事。
洪申翰呼籲，日韓都在搶移工，台灣若要搶贏或留人，不能再靠台灣企業有人情味號召，接軌國際、改善移工待遇，才是正辦。
「以前把勞動成本拉高，是不利企業競爭力，但現在是沒做好的話，才是有損競爭力，」洪申翰苦口婆心地說。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