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日連假一早，前台大副校長、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與政大商學院特聘教授于卓民等8位商管名師們，精神矍鑠，準時上線。
30多年前，這些名師催生了台大、政大EMBA，改變了台灣的商學教育。如今，他們頭髮已白，多數都當了爺爺，落腳長庚大學，興致勃勃地要催生台灣第一個把AI工具結合進EMBA教育的全新學程。
他們的老師是剛獲得終身職的哈佛商學院台裔教授王常懿。將AI整合進教學，是哈佛商學院最熱議的題目。王常懿接受院長任命擔任MBA必修課的主任，現在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大步推動AI應用，在每月例會討論。
一個半小時的對話，王常懿分享哈佛商學院的做法。老師們紛紛提出初步的構想，吸取哈佛的經驗。
事實上，2008年金融海嘯後，華爾街金童褪色，矽谷創業者當道，美國頂尖商學院早已遭遇申請人變少的困境。如今，AI讀的書比老師還多，誰要念MBA？以個案討論著稱的哈佛商學院，怎麼思考未來的商學教育？
AI時代的MBA，什麼變了？什麼不變？
王常懿分享哈佛的思路，就是回頭去想AI時代，哈佛MBA畢業生需要什麼。結論是三個技能：AI流利度（AI fluency）、核心技術知識、人類判斷力與溝通。對較為年輕的MBA學生而言，前兩者技能可以結合訓練，MBA教授就可以把時間放在第三個關鍵技能。但EMBA學生是在職人士，或許會花最多時間在鍛鍊第一個技能。
哈佛商學院的個案教學，舉世聞名。課前，學生必須熟悉教授指定的個案、商管知識，準備好教授事前列出的討論問題。課上，教授隨機抽點學生，展開一連串問答。教授不斷追問，每一個學生都要準備好接招，提出觀點並即時辯論，宛如真實商業世界的決策節奏。深入問答是個案教學法發光發熱之處，「課程多精彩，端看教授的技巧和學生的準備，」王常懿指出。
但無可避免，教授還是得花一些時間，講解基礎的商管理論與技術。王常懿負責的課，正是最難充分發揮個案教學法優勢的財務會計。有四分之三新生沒有財會背景，課上需費時講解技術知識。
去年，王常懿在他負責的會計課，做了一場AI實驗。哈佛專業技術團隊專為課程打造AI導師機器人FRCBot，運用RAG訓練架構，使用可信資料來源如哈佛教科書、商學院的個案資料等，致力讓FRCBot的幻覺率趨近於零，使其成為比一般通用型生成式AI更可靠的「互動式教科書」。
學生上課前準備個案，可以跟AI導師機器人互動，熟習技術知識。王常懿發現，AI幫他省下10%課堂時間。這些時間，他就可以討論從前教室裡無法討論的進階問題。
根據統計，2024學年度，有7成以上新生，至少與FRCBot互動過一次。在收集到的兩萬個提問中，有44.6%是釐清基本概念，41.6%是生成和回答練習題。有學生的prompt是：「用5歲小孩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給我聽。」
以課堂使用的波士頓兒童醫院個案為例，從前可以教會學生「時間導向作業基礎成本法」概念和基礎應用。如今，王常懿在課堂最後15分鐘，已經能夠討論：這套方法是否可行，以及如何幫助解決美國日益高漲的醫療保健成本？
「如果我們要培養的是高階經理人才，這才是正確的方法，」王常懿提及，他歡迎學生課前用FRCBot預習，但一進教室就必須蓋上電腦，專注在問答；考試時，同樣禁用AI。一年下來，學生考試成績沒有變差，甚至微幅上升。
菁英MBA面臨生存危機
MBA教育必須融入AI，這個改革源自於焦慮。2024年，有23%的哈佛MBA畢業生，離校三個月後仍在尋找工作。其他M7商學院也不例外，MIT史隆管理學院22.8％、史丹佛MBA20%，都創下近四年新高。
摩根大通執行長戴蒙（Jamie Dimon）是1982屆哈佛MBA畢業生，現在他每年花20億美元發展公司AI應用，已看見同等回報。摩根大通在銀行業中的AI成熟度最高，員工日常工作都要用AI，用於交易、研究，甚至生成新點子，都還只是冰山一角。他預言，未來五年，工作型態還會持續改變。
哈佛MBA當然面臨生存危機。王常懿直言，「哈佛商學院的領導層一直都非常擔憂，不只學院的未來，還有商管教育的未來。」然而，哈佛的優勢是擁有充沛資源實驗，找出對的做法。
未來哈佛商學院不僅會持續投資實驗AI應用，還會做得更勤更廣。有會計課的成功前例，數據科學、金融和策略等課程，都會導入客製AI導師機器人。
從導師機器人到AI代理人
王常懿正在為二年級商業分析課開發專案，教學生系統性地使用AI部署金融知識。他打算讓學生學習建立可以大規模執行複雜投資分析的AI代理人（AI agent），並指揮AI來執行財務分析框架，「精密指揮AI系統，就是未來的投資組合經理和分析師的工作方式。」
鏡頭回到台灣，大兒子就是AI技術專家的湯明哲，認為AI勢必將改變商管教育。他說，自己經常拿商業個案跟ChatGPT吵架，談台積電關稅把AI問倒，頗為得意。
這讓他興起再創新的念頭。1997年的台灣，教育部沒有管制研究所學費，但也很少經理人會選擇在台灣進修。湯明哲看準高等教育的利基，創立台大EMBA，他對了。如今，商業界無人不談AI，EMBA市場飽和，但還沒有一個系統性地將AI整合進核心教學的EMBA。
「當年也是不知道什麼是EMBA就上了，現在也是先做了再說，」湯明哲說。資深師資到位，有私校的彈性架構與雄厚資本，還有不做就會落後世界的危機感。
30年後再創AI EMBA
明年3月AI EMBA的前導課程，將全都應用AI來教學。任教台大會計系逾30年，接任長庚商管專業學院執行長的劉順仁坦言，EMBA發展將近30年，難免有疲態，資深老師陸續退休，年輕老師未必敢教企業高階經理人用AI。產業端AI應用發展很快，教學端也要動起來。
AI在不同領域，有各自教法和工具。從香港城市大學回來的教授江偉裕將主授行銷，他預計在課堂上從頭展示AI如何強化行銷專案。行銷人要面對瞬息萬變的消費者喜好，AI可以加快工作節奏，帶來更精緻的決策。他希望學生可以帶著各自企業的痛點前來，討論如何把行銷觀點納入決策，讓學生從彼此身上學習。
但是，湯明哲總還有一個問題耿耿於懷：到底怎麼教學生問問題？
和王常懿對話中，湯明哲問，如果只給學生案例，不事先提供學生討論問題，讓他們從發想問題開始，可行嗎？「我自己肯定會試試看，」王常懿眼前一亮。
教策略始終瞄準的是未來，教書將近40年，親見產業挺過網路、數位化等洶湧變革，湯明哲形容以前像帶著學生走出迷宮。AI來了，就直面前方的未知。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