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作《請問少年》上網紅茜珊YouTube節目分享的影片，竟入圍第六屆走鐘獎「訪到心坎獎」。
茜珊問我，建中第一名畢業、台大卷哥、文學獎常勝軍，又應屆考上錄取率三八八分之一的國文老師，如此光鮮亮麗的「勝利組」人生，是怎麼走過來的？
我害羞一笑，說自己其實活在人生邊緣組——菜市場長大、讀文組、選中文系、喜歡男生，還有吃素。
這些「hashtag」（主題標籤），有些可選、有些不能。披掛一身，哐啷啷，某些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曾經一起吃素
認識初戀男友D時，我已茹素3年。第一次約會，我幫他買簡單的晚餐，公館墾丁蛋蛋ㄉㄨㄞ奶和素食沙拉船。D傻笑食畢，我微仰著頭說，你不怕我下毒喔？他說不怕。
在一起後，規劃蘭嶼小旅行。我習慣先用Google Map查找素食店，一無所獲。我說唉呀，可能要自己帶快煮鍋。他說不擔心。
在高雄台鋁生活商場，我們一起喝紅蘿蔔蘋果汁；在台東，我們一起吃池上素食便當。
是愛情的力量嗎？D身穿醫師袍，傳來一張和德芙巧克力的自拍，「今日午餐。」我看了好心疼，跟他分享吃素心得，傳給他許多素食小店。後來他父親壽宴，還問我哪間素食餐廳好。
台北花蓮，島嶼兩端，我相信真愛必能暢通無阻，但終究，心中隔了山脈。
遠距離的焦慮與思念，都投注在一方掌中螢幕。難熬的熱戀期，只剩已讀代替擁抱。他和同學單車環島，我想像他到哪一站，頻頻滑開手機，怎沒有傳來海浪或陽光？在外都吃些什麼，有吃飽嗎？
後來吃的是醋？
終於等到一張熱炒店合照。印象中4人，其中一位我認得，是他同班前女友。我問他火鍋裡有肉和蝦子嗎？他說有。我再問他，你有夾嗎？
至今我仍忘不了當下熾烈的心火，滾燙高溫，閃躲壓抑，分不清是因為他夾了那一片肉，還是他說那早已沒什麼、且無並坐的前女友。在遠距離錯綜複雜的隱忍與時差中，我發現一個，未曾見過的自己。
8年後，七星潭獨坐看海。綿密雪白的浪花湧上鵝卵石，嘩啦嘩啦，那圓潤的弧身，每個縫隙都吞吐著泡沫，淅瀝瀝退去，又捲來。
我想起去年在台南大觀音亭，跪在月老前默念出生年月、住家地址、理想對象。擲筊，無杯。再報一次，投出，笑杯。
廟婆走來，要我用心好好講，一樣無杯。閉眼虔誠再念一次，笑杯。瞥見後面女生排隊皺眉，到底好了沒？突然廟婆湊近我耳際，輕聲問，「你是不是還有女朋友？」
第五次，在我決定擲下去無論如何都要走人的沮喪時刻（心中吶喊，是男朋友！）突然閃過D的臉。模模糊糊，但我清楚知道是他……。
灰雲聚湧，浪花捲來，胸口沉甸甸。踩在石礫灘上，喀啦喀啦，想起多年前那張真的沒什麼、單純大方無遮掩的圓桌同學合照。想起那個疑神疑鬼、大驚小怪，被嫉妒、瞋念與貪妄滾煮的自己。想起那些讓我流淚、不知所措的遺憾與羞愧。
人世的沸火，愛情的湯鍋，轟隆隆蒸滾著飲食男女。在月老眼前慢速翻轉的筊、筷尖冒煙懸垂的肉，如果在這之中，還能提煉出一點雪白清涼的什麼，那就都值得了。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