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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作家龍應台卸下公職,為照顧母親移居屏東潮州鎮鄉居,行走於鳳梨田、香蕉園、大山大海,與果農、漁民、獵人、原住民為伍。2021年移居台東,開啟她在都蘭山中、太平洋岸的生活,貼近土地。
鄉居的龍應台,接連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大武山下》,以魔幻筆觸呈現人的生存狀態;散文集《走路》談如何獨處。
今年她出版新書《注視──都蘭野書》,化身博物學家,觀察生活周遭的蛇、雞、虎頭蜂、螞蟻、蟾蜍、蝸牛、山海等大自然「同居者」,把自我放小,洞察生命的流動。以下是本書篇章〈那安靜,好大聲〉內容節錄:
沖澡洗頭,滿頭泡沫的時候,低頭瞥見濕淋淋的地上有一團頭髮,心想怎麼掉髮那麼嚴重……
那團頭髮突然動了一下。
在我沾滿肥皂泡泡的腳丫旁,是兩隻跟巴掌一樣大的黑蜘蛛,糾纏在一起。
我發出尖叫,就是驚悚電影裡會出現的那種鏡頭。
不能裸體奪門而出,也不敢驟然跳開,因為花灑所及全都是水,地面很滑。但我還是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有什麼我可以使用的武器。身上只有一條濕透的小毛巾,直覺是,應該直接把濕毛巾瞄準射出,打不昏、悶不死她,至少帶著水的重量可以把她沒頭沒腦先蓋起來,再踩死她。
可是尖叫時,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亂:山林野地本來就是虎頭蜂、蜘蛛、蛇的家;他們是在山林中生活了百萬年的主人,你是初來乍到新住民,新住民一看到主人就尖叫,然後把他們踩死、悶死、吊死、打死?你這算什麼?
既然選擇進入了山林,見到蟲魚鳥獸卻作城市人驚慌尖叫狀,這,不可恥嗎?
讓蜜蜂螫到,是對蜜蜂殘忍
正在寫蜂的時候,想要起身去沖杯咖啡,手指離開鍵盤,突然一隻蜂降落在食指上。
沒有尖叫,只是整個人頓時凍結在座位上,手指懸在半空中靜止,虎頭蜂在手指上;電光石火之間有無數個念頭同時流轉:
該做什麼?今天不錯,沒有尖叫。尖叫也太晚了;用力甩手把她甩開、逃走?
不要動,伸手拿手機,拍下來,先查詢辨識,才知道下一步吧?
這是什麼蜂?
不是蜜蜂,蜜蜂的腿短,上身毛茸茸。
而且,如果是蜜蜂,就要立刻把她呼一口氣吹走,不讓她有時間螫我。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和虎頭蜂不一樣,蜜蜂的螫針,是她體內卵管的延伸,連在一塊,她螫了人,飛走時,螫針連同她的輸卵管、內臟,會被扯斷,一起留在人的皮膚裡,而自己則重傷死亡。
蜜蜂的每一次螫人,結果都是自殘、自殺。
所以讓蜜蜂螫到,是對蜜蜂殘忍;她們都是在養小孩的媽媽啊。

現在手指上這傢伙,腿細長,翅膀狹長,腰細得幾乎沒有腰,屁股特別大,黑黃相間,第二節的黑環特別寬。形體太像長腳蜂了,但是比芭樂樹上看見的要小,大概不是吧?
虎頭蜂螫人之後,武器會帶走,可以繼續不斷地行刺。如果是長腳蜂,毒性不強……
但是,難道我就坐在這裡沉思,等著她螫?
對著手指,用力呼出一口氣,把蜂吹走。她輕輕飛起,又輕輕飄落在書桌上。我們相安無事。
但是,她的家,一定在附近。走出書房張望,果然就在門口樑上,看見一個巢,大小和形狀都像一個荷花蓮蓬,開口向下。蓮蓬上一個一個六角形小間,有的封閉,有的敞開。好幾隻蜂趴在洞口。
蓮蓬蜂巢裡的婦產科醫院
趕緊搬來鋁梯,一節一節爬到最高,距離蜂巢半米處,仔細看:是的,是長腳蜂。
一隻工蜂用前腳抱著一個肉泥丸子──真的是雙臂環「抱」的姿勢,頭上的大顎不斷啄著肉泥丸,手腳並用,把肉搓著、搓著、搓著,然後咬下一小塊餵一個洞口裡伸出頭來的嬰兒蜂,嬰兒蜂的眼睛是兩顆大大的黑豆,整個頭和臉沒有別的,就是兩隻黑豆豆大眼睛。同時間隔壁洞裡的小孩也探出頭來索求,工蜂立刻分出一塊肉,給她。
長腳蜂吃素,愛植物的花蜜和汁液,但是養孩子的時候,卻讓孩子們吃葷。她們四處獵捕毛毛蟲。抓到毛毛蟲,把那肥胖多汁、軟綿綿的身體攫在「爪」中,然後開始廚師的「活剝」工夫:去掉毛蟲身體裡的黑色大便,拔掉蟲肉裡的綠色纖維,留下香軟純肉。接下來,把純肉不斷、不斷搓揉,做成百分之百的肉泥丸子,然後用肉泥把一個一個嬰兒餵飽。
這些大眼嬰兒長大以後,又變成素食者,吃花蜜、樹汁,一直到必須養孩子的時候,開始獵捕毛毛蟲,做肉食料理。
蓮蓬蜂巢一片忙碌,很像一個婦產科醫院,裡面的人忙得不可開交;走廊上有腳步匆忙的醫生和護理師,房間裡面有產婦,有新生兒,有正在吃奶的嬰兒,有正在哺乳的母親。站在鋁梯頂端,我的頭距離天花板只有半米,蜂巢就在我眼睛等高的地方,我盯著每一隻蜂的動作:有在搓手搓腳的,有在餵食的,有幼蜂正要破繭而出,有嬰兒伸出頭來要東西吃的……幾十隻長腳蜂同時在做幾百件事情,看得眼花撩亂。
收起鋁梯,明天再來看這個部落。我不是毛毛蟲,不是長腳蜂的食物,如果不讓她們覺得我會毀她們的家園、傷害她們的娃娃,她們其實沒有理由來螫我。
當我不再驚惶尖叫,而是深深注視的時候,我開始認識了我的「同居者」。
一春一秋的蜂后生命
這個屋樑的蓮蓬裡,有一位蜂后,秋天出生,冬天休眠,然後春天的氣息到來,整個森林春意盎然,庭院裡所有的樹,都在冒芽;所有的花苞,都在舒展;所有的蟲蛹,都在蠢動了。
蜂后挑選了我的書房門口一條樑柱,開始建築。她用她的口器刮下木屑,用唾液揉合,慢慢揉搓成紙張質地的建築材料,開始一手打造六角形的小格子。
驚異的是,她細小的身體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祕密,使得她知道怎麼去建築六角形的房間呢?

嬰兒房建好之後,她在每一個房間裡面產卵,卵在幾個星期之內發育成不會生殖的工蜂,這些工蜂就是我目睹的:用盡力氣飛行,到處獵捕,把毛毛蟲做成肉丸,餵食一個又一個的幼兒。這些拚死工作的褓母,她的一生就是人的一個月,餵飽一代嬰兒之後,就死去。
吃了毛毛蟲肉丸的嬰兒,長大變成不會生殖的工蜂,接棒飛出去找毛蟲、做肉丸,餵小孩,然後死去。
那已經老了的蜂后,在秋天來臨之前,生命就結束。她的蜂群部落,也跟著一個一個死去。我眼前這個忙碌熱鬧的蜂巢,很快就會寂靜下來。那蜂部落的母親長老,那奉獻了自己生命的雄蜂,那只有一個月生命「春蠶到死」的工蜂,會全部灰飛煙滅。
書房門口這個美麗如荷花蓮蓬、精密如物質分子的家,是一個大家族的溫暖的家。
她的生命,就是僅有的一次春,一次秋。在那唯一的春秋裡,她們用不可思議的、拚命的強度在活。每一個呼吸、每一次展翅、每一回咀嚼、每一趟餵食,都用「命」在做。
不過,一春一秋,就是她生命之一切所有,不用那個強度,生命是拿來做什麼的呢?
同為生物伙伴,我對她生命之徹底無知,令我慚愧。
注視她、認識她,彷彿親眼看見生命神蹟般的壯麗偉大和它同時極度的微小脆弱,脆弱到我一伸手、一呼氣,就可以毀掉她的整個宇宙。她的生命,一存在就是幻滅。
我怎麼想哭呢。
出外旅行兩週,回到家。
登上梯子探視,蓮蓬依舊在,只是整個巢,悄悄然。
夏天,才剛剛過去。
那安靜,好大聲。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