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春，時任中國海協會長汪道涵在上海會見一位特別的訪客：當時被視為綠營政治金童的羅文嘉。
不久前，羅文嘉因為拔河斷臂事件離開台北市政府，轉往美國史丹佛大學擔任訪問學人。他透過在史丹佛任職、和中國關係友好的學者劉遵義介紹，前往北京的中國社科院交流半個月。在北京，他還見了另一位對台工作要角，時任國台辦副主任的唐樹備。
作為少數早年就和大陸對台官員互動的綠營政治人物，羅文嘉卻未曾想像過26年後，自己會入主海基會，成為職掌兩岸交流的主事者。
「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上班，」羅文嘉笑著說，當他接到總統賴清德交付的這項任務時，心裡滿是意外。坐在台北大直的海基會辦公室裡，這座過去在他印象中外型奇特的玻璃帷幕建築，現在卻成為羅文嘉每天待最久的地方。
意外的人不只羅文嘉。
受黨內信任，要把冷衙門坐熱
5月政府公布由他出任海基會秘書長時，媒體便不解缺乏兩岸事務經驗的羅文嘉，怎麼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上？理應受賴清德信任的羅文嘉，又怎麼會被發配到海基會這個「冷衙門」？
一名黨政人士分析，兩岸溝通不只雙方需要信任基礎，「團隊內部也要有信任基礎，」羅文嘉無疑是深獲賴清德和行政院長卓榮泰信任的人。
另一名資深官員也認為，羅文嘉在海基會的歷練，將有助於他成為賴清德未來的兩岸核心幕僚。
但更多人直觀感受的，是他上任3個多月帶來的改變。
海基會先是派員入駐金門、馬祖的行政協調中心，羅文嘉7月也親自參加「金廈泳渡」的開幕式，向對岸表態兩岸互動應該少點海警船、軍機等「亂流」，一改海基會過去身為執行機構的低調色彩。
羅文嘉也親自站到前線、主持海基會兩週一次的記者會，有問必答，並每每主動分享一件大陸時事議題。
這很像外界熟悉的羅文嘉。從校園到政壇，在旁人眼中，羅文嘉樂於創造新局。
一度離開權力核心，改種稻、賣書
時間回到1988年1月。
一晚，台灣大學體育館擠滿了人，講台上的民進黨代表謝長廷，和國民黨代表李勝峰正激辯台灣前途，當年青澀的外交部長林佳龍也在台上。解嚴不過半年，台大學生代表聯合會（簡稱：代聯會）挑戰禁忌舉辦這場論壇，主辦人便是當時的學術部長羅文嘉。
「他就是個有謀略，又敢於衝撞體制的人，」當年的台大代聯會主席、現任中研院社會所長陳志柔說。隔年，一眾學長姊便推舉羅文嘉出來參選，成為台大第一屆普選的學生會長。
畢業後，羅文嘉年紀輕輕就成為將陳水扁推上巔峰的「國王人馬」，先後出任文建會副主委和客委會主委，也打贏選戰、當過立委。
但他之後的政治人生跌宕起伏，先是因為批評陳水扁的貪腐疑雲遭受黨內攻擊，之後逐漸離開權力核心，2011年參選立委失利後便淡出政壇。
很長一段時間，羅文嘉種稻米、開書店，醉心於耕讀生活和文化事業。直到2019年綠營在地方選舉大敗，羅文嘉才重出江湖擔任民進黨秘書長，操盤2020年總統大選，並迎來大勝。
如今二度復出政壇，羅文嘉要救更大的火：對內，要解決海基會功能和重要性不斷下降的困境；對外，更要在長期低潮的兩岸關係中，創造與對岸互動的契機。
海基會預算增加，要帶頭「識讀中國」
先看對內。傳統上，協商、交流和服務是海基會的三大功能，如今，海基會已不是和對岸談判的主要單位，交流頻率也大減，只剩為台商、台生、在台陸配及陸生提供的服務一枝獨秀。
與此同時，在野立委質疑明年陸委會捐助海基會金額大增近四成；而根據預算書，海基會明年整體預算增加兩成。這背後，羅文嘉不諱言有新企圖。
針對外界批評，羅文嘉首度向《天下》回應，過去海基會的資金，主要來自陸委會捐助，和企業捐贈等自籌款。
為了避免複雜的政商關係，明年海基會接受陸委會捐助的比例由五成多上調至七成，這是政府捐助額大增的原因。而人事費用增加，則是配合政府連兩年調薪。
至於海基會預算的增加，和新增業務有關，包括提供海外華人旅客台灣特色旅遊行程，還有最值得注意的「識讀中國」專案：每週至少一次的內部座談，和加強與民間智庫學者的交流，聚焦議題包括中國現勢、兩岸交流現況分析、對台統戰、以及民主防衛。
「無煙硝的戰爭已經在台灣境內發生，」羅文嘉說，對岸幽微卻系統性的統戰壓境，讓他感到焦慮。
他不反對交流，但也直言，對岸的「交流」和「統戰」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問題是，要怎麼界定有意義、雙向和健康的交流？
「我想強化海基會的體質跟能力，」羅文嘉很堅定，海基會應該發揮身處第一線的優勢，提供建議給其他決策部門，同時多加強社會溝通，「希望在政府兩岸事務的決策中，能扮演多一點角色。」
多名兩岸事務官員指出，目前海基會打算新增的部份業務，不是既有職責，甚至和其他部門的工作重疊。但這也再再顯示出羅文嘉主動出擊，不願坐等改變的性格。
「他就是那位，在大家認為既有的結構存在很多困難時，總能想到『我們為什麼不試試做些什麼的人』，」過去曾在民進黨與羅文嘉共事、國家安全會議副秘書長林飛帆形容，正是羅文嘉大開大闔的人格特質，可以重新盤整兩岸互動。
未來挑戰：交流跟防衛如何並進
出任秘書長後，羅文嘉一一拜會海基會董事，其中，國民黨籍的董事鄧岱賢對羅文嘉並不陌生。
他們不但是台大同屆，也都曾參加過代聯會，只是分屬不同陣營。如今轉了一圈，兩人反而在海基會共事。
鄧岱賢透露，羅文嘉曾請託他向對岸表達，願在不設前提下恢復海基會和海協會的協商，也希望和海峽兩岸經貿文化交流協會等大陸駐台機構交流。
但鄧岱賢坦言，沒有「九二共識」、缺乏互信基礎，如果民進黨一方面講「兩國互不隸屬」，另一方面又要務實交流，對大陸而言恐怕是兩難，「兩岸關係就像跳探戈，兩個人要合拍才能繼續跳下去。」
但羅文嘉強調，「我們要活在現實裡，」陸方的「九二共識」從未承認有「各自表述」的空間，如果對岸仍堅持「九二共識」，「那我覺得要打破僵局還很遠。」
在羅文嘉看來，兩岸最根本的矛盾，不是身分認同，而是兩種體制、生活方式的競爭，而雙方都不可能就這個核心利益妥協。
眼下他能做的，是要透過每一次的互動累積善意，期待對岸有一天會接住交流的球。但與此同時，民主防衛也必不可少，而海基會在這兩者上，都必須扮演角色。
聽起來難，但羅文嘉有底氣。
淡出政壇那幾年，羅文嘉發起成立「兩岸公評網」，邀請兩岸三地的學者專家撰文討論公共議題，增進雙方了解，也希望台灣在對岸緩慢的改變中能扮演一定角色，「現在回想起來，這不就是海基會正在做的事嗎？」羅文嘉笑著說。
然而，民間倡議和政府實務終究不同，交流和防衛，海基會該怎麼同時並進，仍是未知。
2019年，羅文嘉打了一通越洋電話給在英國讀書的林飛帆，試圖說服他回台加入民進黨。林飛帆記得，羅文嘉在電話裡問他，想繼續待在自己熟悉的舒適圈，還是願意跳進政治的漩渦裡力挽狂瀾？
如今，輪到羅文嘉離開自己的舒適圈，跳進兩岸關係的漩渦。而眼前他所面臨的挑戰，將不亞於過去政治生涯的任何時刻。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