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歲金融保險業的老吳，最近薪資被削減了2成。讓他更崩潰的是，可能的裁員，會讓他的孩子無法再繼續上國際學校。
「讓我的孩子努力學習又有什麼意義？」老吳絕望地告訴《彭博》，「頂尖畢業生找不到工作、海歸也找不到。」
像老吳這樣具備工作理想與野心的中國專業人士，最近因為國家主席習近平重塑中國的策略而改變了命運。在習的新政下，本世紀推動中國經濟成長的主要動力——金融、消費型科技和房地產，已然失寵。
相對地，隨著美國拒絕向中國提供先進技術以及台海衝突升級，共產黨領導人將資源集中到電動車和晶片產業。
彭博經濟研究預測，到2026年，高科技產業將佔中國國內生產毛額的19%，高於2018年的11%。
此外，習近平這波重塑中國，也因為高層主打「共同富裕」，認為不平等是比貧窮更大的政治風險。舉例而言，中國金融從業者的平均薪資幾乎是一般薪資的7倍，打擊這個產業像是「義舉」，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受到讚揚。
如何打擊專業白領？
中國頂級國有銀行、券商和資產管理公司，已被政府敦促削減薪資和預算。
中國國際金融公司去年將一些資深銀行家2022年的薪資裁了40%，而中信證券則將部分員工的基本薪資降低了15%。
不僅商務艙旅行成為過去式，展示自己財力也可能是禁忌。中金公司的分析師被告知要避免穿著奢侈品牌或向第三方透露薪資。有些公司甚至追回往年的薪資，以遵守新實施的「290萬元年薪」（約1310萬台幣）上限。
以「反貪腐」為名，對金融高層的高調調查和逮捕，也已成為常態。
「感覺我們就像街上的老鼠，被所有人毆打，」一名北京證券公司工作者說，「這個國家似乎並不重視金融人才。」
這甚至讓上海交大高级金融學院副院長李峰在畢業典禮演講中，出人意料地開導畢業生：「金融工作者不應該以自己的職業為恥。」
金融不是唯一感受到壓力的產業，消費科技業也全面陷入困境。數據顯示，自打壓以來，中國曾經著名的BAT網路平台（百度、阿里巴巴和騰訊）總共裁員超過6萬人。
另外，房地產業仍深陷泥沼，因為北京採取的「溫和刺激措施」未能扭轉毀滅性的衰退，導致數十家公司面臨清算危機，並導致中國恆大集團等公司出現千億美元的債務違約。
科研智庫的數據顯示，儘管經濟學家長期以來建議中國當局解決房地產泡沫問題，但截至2023年的三年裡，房地產泡沫已導致約50萬人失業。
「更平等」的隱憂
雖然，在中國長期的經濟不平等之下，打擊金融為首的白領，讓一些民眾叫好。
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中心的研究發現，中國最富有的10%人口的收入佔比，從1978年的27%躍升至2015年的41%。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衡量不平等的吉尼係數，截至2020年，中國為37，與接近40的美國相去不遠。
牛津大學中國中心研究員馬格納斯（George Magnus）直言，沒有人會為金融從業者的減薪流下眼淚。
然而，此類「劫富」行動的長期風險是，它可能會對廣泛產業造成危害。
康乃爾大學經濟與商業教授、中國計畫負責人努普（Todd Knoop）將金融體系稱為經濟的大腦，「你可以說中國經濟存在某種形式的腦損傷，」「年輕人和中年人更加悲觀，消費支出會放緩，經濟就會走下坡。」
經濟學家現在更加擔心中國可能進入通貨緊縮螺旋，家庭因預計物價進一步下跌而削減支出或延遲消費，從而使企業預期營收下降、抑制投資，並導致更劇烈的減薪和裁員。
除此之外，雖然人才「重分配」到北京稱為「新三樣」的電動車、鋰電池能太陽能板產業，能讓這些產業迅速成長、開更多職缺，但對於那些很難再進修STEM專業的大齡金融業白領來說，中年失業還是更可能的現實。
這種經濟不確定性，為不只金融產業的人群帶來壓力。根據聯合國的數據，自2021年以來，已有超過120萬中國人離開該國，其中包括企業家和一些較富裕的族群。
留下來的人，出於對經濟的無力感，「反內卷」、「躺平」都是社群媒體上常見的工作心態。由於憂慮前景，生育率徘徊在歷史低點。為了遏制可見的缺工，北京上週宣布計劃提高退休年齡。
從長遠來看，中國的現狀提出一個關鍵問題：當一個國家讓最優秀、最聰明的工作者失去動力和士氣時，會如何衝擊經濟？
劍橋大學中國管理學教授馬奎斯（Christopher Marquis）指出，「這群人是中國經濟奇蹟的關鍵推動者，他們的幻滅可能會導致更廣泛的社會危機，因為挑戰了共產黨『努力工作以實現繁榮』的說法。」
（資料來源：Bloomberg, FT, The Diplomat, SC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