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in鑽貿易漏洞、爆抄襲，美國少女仍狂買　解密最內捲又透明的中國電商

Shein的數位化管理納入所有的供應商，從設計、物料到製造、發貨，每個階段、不同供應商進度在系統上明明白白，不需要人員來回確認。每款在終端市場賣得如何、是不是爆款，小作坊都能即時透過系統得到反饋。這是傳統紡織業的品牌客戶，絕不可能分享給供應商的商業機密。

Shein也沒有議價過程，各價格帶產品利潤透明，公定利潤省去談判成本。每個爆款已有多少人生產，先接先贏，可為庫存管理提前佈局。對供應商則用績效表現分級管理帶動內部競爭。用交貨速度、品質、返單週期評分，等級愈高的工廠，能得到單量愈多。

利潤無法談，又得競爭訂單，供應商為何仍死心塌地？因為Shein讓供應商沒有後顧之憂，交貨到結清貨款平均約15天，評分高的廠商，最快7天款項落袋，相較傳統收款天數高達3個月，簡直光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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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曾提供Shein原料的台資供應商證實，對方交期嚴格、貨款比任何歐美大牌子都發得快，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特別要求「品質不用太好」。

超級甲方》從電商捲到物流
包機、鑽稅制漏洞，像吃霸王餐

老劉形容，Shein即時綁定美國銷售、中國生產的系統，正是一個「線上十三行」。「它完全以工廠的價錢在賣，」台灣服飾品牌Caco創辦人姚瑞欣觀察，「這個模式（在中國以外）絕對不可能複製。」

梁杰觀察，「中國有全球第一的電商水準，出去就『捲』死別人。」中國近期景氣低迷，內捲嚴重的情況下，透過Shein與Temu，也把全世界內捲進下沉消費的漩渦裡。

透明供應鏈評分的對象，也包括物流業者。

「美國、美國、荷蘭……」位於深圳寶安區的一家貨代公司倉儲，員工掃著成堆包裹上的條碼，機器立刻讀出目的地。倉儲外，不時有貨車載運新包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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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家和Temu合作的貨代公司。不願具名的公司負責人說，跨境電商平台的發展，打破物流業遊戲規則。過去運到美國需要十來天，Temu硬是要求從美國消費者下單到包裹抵達，不能超過10天。若有一定比例的包裹超過時限，就罰。

Shein為了物流效率擴大投資，去年12月在廣東肇慶開工的Shein灣區西岸智慧產業園，總投資額超過百億台幣。（王建棟攝）

這逼得物流業者加速。例如：到Temu倉儲揀貨的次數從一天2次，增加到一天12次；或優先預訂直航班機、為假日送貨的美國物流公司支付加班費等。

挾巨量穩定貨品的「超級甲方」，利潤明顯低於行情，仍讓兩岸三地跨境物流業不能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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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跨境運送的物流鏈包括：收貨、安檢、裝箱、送上機、到達目的地後清關，和送交當地快遞業者倉庫等環節，以往電商多會將「全鏈條」外包給物流商。而Temu和Shein等新興跨境電商開始將每個環節切分開來「分段採購」，利用比價競爭與大貨量壓低價格；同時，也和航空公司、跨國物流業者採包機合作。「Shein現在是聯邦快遞中國最大客戶，」一名知情人士透露，Shein每天包聯邦快遞兩班飛機從中國直飛美國，重量超過300噸，包裹量多到還為他們另開一套追蹤系統。

從電商一路捲到物流業，「大家更有動力去提高效率，」不願具名的貨代公司負責人觀察，業界認可，能接Temu和Shein的貨，就是有兩把刷子，「基本上，其他也都能接了。」

物流鏈內捲到底，更利用美國貿易規則：價值低於800美元的商品，只要包裝並遞送給個人買家，可免稅進口美國。根據美國眾議院特設委員會評估，2022年，僅Shein與Temu進美國的包裹每天估高達60萬件，是這類最低限度貨物的3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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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吃霸王餐。委員會報告批評，當Gap和H&M等美國零售商繳納數億美元進口關稅，這些中國跨境電商卻沒付一毛關稅，大啖美國消費市場，等同威脅本土企業競爭力，800美元條款需要重新評估。

但「不可能改的，」被《天下》問起時，這名貨代業者嗤之以鼻，「是美國人需要中國貨！」

時尚藍海》攻進美國下沉市場
預算不多的青少女，需要中國貨

美國的確需要。

2018年中美貿易戰開打，美國公布幾波清單，成衣便在其中。有趣的是，從2018到22年美國進口中國成衣數據，雖然進口值大減2成，但進口量只微降6%。平均進口單價降低，正是因為跨境電商。

美國德拉瓦大學教授陸聖（Sheng Lu）分析，由於懲罰性關稅，貿易戰期間，美國品牌傾向採購中國高單價、複雜工序的衣服如洋裝，低價的基本款上衣、下著採購減少。「（低價的）中國工廠已經沒辦法躺著接歐美訂單，」常出差深圳的未來實驗室創辦人梁多多觀察。

美國買手縮手，中國疫情期間買氣又冷，批發市場不下單，小作坊首當其衝。這時Shein等跨境電商，正好解了許多小作坊的燃眉之急。

「目前所有的貨源都來自他們，」丁老闆（化名）的小作坊，以往主要為十三行檔口供貨，即使Shein給供應商利潤低，有時甚至僅是線下批發價一半，但貨量大又源源不絕，很難說不。

Shein成為這些工廠消化產能出海口的原因，是美國青少女。2012年Shein進入美國第一件事，就是先佈局臉書、IG與圖像社群Pinterest接觸學生族群。

歐洲工商管理學院戰略學教授陳國立分析，美國多數國高中沒有制服，以往少女只能等週末隨父母去商場購物，選擇有限、預算不多，然而近年社群媒體普及，展現自己的欲望比上個世代更強，等於是還沒爆發的下沉市場，「這是從沒被滿足的一片大藍海。」

從Zara的快時尚到Shein超快時尚，消費者胃口被養大，也引來環保及人權問題質疑。（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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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n沒什麼了不起，沒了還有很多生意」

即使來勢洶洶，但美國上市之路可能是條死巷。Shein歷經九輪融資，紅杉中國、老虎環球基金等是其重要股東，在大量資本支持下，走的是電商一貫的燒錢補貼模式，壯大規模才調整體質，提升獲利率。但成本很難再擰毛巾。

梁杰算過，Shein每一單的物流成本，至少一半是美國郵政、UPS最後一哩路的費用，無法用其他方法替代。且物流涉及資安，是戰爭時的關鍵運輸力，屬於國防實力，美國更不可能讓外企掌控。

Shein也面臨中國政府的障礙。《華爾街日報》報導，中國國家網信辦正調查Shein對中國員工、供應商和合作伙伴等資料的處理方式，以及能否確保資料不向境外洩漏。這為Shein赴美IPO之路，增添更多變數。

同時，Shein追著時尚潮流生產的模式，也屢屢被批評為抄襲。優衣庫去年底控告Shein抄襲旗下一款暢銷「半月包」，並用更低價販售。這已經不是Shein第一次被控抄襲，《華爾街日報》2022年就指出，當時Shein已面臨至少50宗侵權訴訟，包括拉夫勞倫（Ralph Lauren）等國際品牌。

此外，Shein仍然要面對工作環境惡劣的質疑。記者走訪小作坊，牆上都貼著Shein改善的公告，還掏出一平方公尺40人民幣補貼，要其裝修成統一風格、色調。

改善硬體同時，它也正努力帶動客單價，推出中高價位品牌，跨足家居、美妝等多重品類。「絕對還有很多想像空間，」台灣天貓淘寶總經理劉慧娟看好。50年來，Zara沒少過顛簸，今年才16歲的Shein還能如何改寫時尚定義，恐怕連它自己都不知道。

《天下》問Shein的毛衫供應商林峰，IPO前途未明，如果Shein過不了這一關，或者因應IPO調整後，要求更苛、價錢更差，甚至單量減少，會不會擔心少了這個大客戶？

「沒了就沒了，Shein沒有特別了不起，」他滿不在乎點起菸。小作坊大多兼著做其他客戶，誰也不僅靠誰吃飯；再來，眼下中國多得是竄出頭的跨境電商，「以後還會有別的選擇呢。」

只要中國產能過剩，一隻又一隻的內捲巨獸就會前仆後繼，中國製造依舊擋不住。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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