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悼施明德：永遠孤獨的革命者

您出生高雄富裕的家庭，受盡疼愛。年少時目睹二二八事件，「革命的種子」在您的心裡從此種下。

這一生，您不只未曾戀棧物質名利，您不斷地在革命，革各個政黨的命。

22歲開啟假牙人生

戒嚴時期您革命兩次，皆被判無期徒刑。

第一次是「小人物的革命」，22歲一個少年英雄，好像拿起一個雞蛋，想對抗牢不可破的黨國大軍。被抓捕後，偵訊期間，您慘遭刑求，全部牙齒皆被打至脫落，從此開始您的假牙人生。

當這個島嶼上99%皆選擇沉默馴從時，一個小伙子，已帶著巨人的心靈，毫不畏懼地對抗戒嚴軍事統治。

民主政治的理想，對您而言，不是寫一本禁書，不是一篇動人的啟蒙文章。您以生命相許，您毫不退卻。

前年當我身體非常虛弱時，您堅持我到您家，參加感恩節聚餐。因為那是您和天主對話領悟和解的5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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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中，您站起來，發表您的回憶。當時您被關在綠島，前妻已離開您。您的家人並不知道您的家變，法律也不允許他們至牢裡看您。

您身無分文，即使維持生活的起碼尊嚴也毫無著落。您把內衣撕成一塊又一塊的布，將最小也最難以啟齒的身體污物洗淨。

之後您想到母親的米漿，於是每天上午的白飯，您只吃半碗，挨著餓，另一半米飯做成米漿，洗淨布料，重複使用，因為當時的您，連一張衞生紙都買不起。

和解與寬恕

於是50年前的感恩節，您質問天主：「不公不義的天主，您為什麼可以容許粗暴的政權迫害我，為什麼可以讓我父親留給我的財物完全被奪走，讓我一人淒苦地留在這小囚室？」

正當您痛哭流涕地責問天主時，淚水中您忽然看到耶穌釘在十字架的模樣，祂的眼睛正流著血淚，祂的雙手在十字架上，正流著鮮血。

那一刻您瞬間明白，真正的天主僕人，不是至教堂祈求自己的平安。真正的信徒是和耶穌一樣，流著血，承受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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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您不再恨，不再不平。您和自己內心的憤怒、仇恨，和解了。從此一生，您放下了所有的恨。

和自己，和背叛您的人和解；甚至和起訴您的人，和判處您無期徒刑的人，一一和解。

您說：寬恕，是結束苦痛最美麗的字眼。

那不只是政治上的，包括私人領域上的。

1995年，我剛剛從美國回來約半年，您公開主張「大和解」。

有多少人能共鳴您對於「大和解」的領悟，正是來自生命最苦難的時刻。算計選舉的人們，認為省籍的和解、黨派的和解，完全不利於政治仇恨的動員。

他們不會、也不可能明白，那是從苦難中，長出的般若花。那朶花的心蕊中，是您無數個黑暗的日子生養出來的花蕊。

1992年，施明德等人發動419大遊行，爭取總統直選。

真正的義無反顧

1980年，美麗島事件其他被告自然在軍事法庭上一一撇清和遊行暴動事件的關聯時，您再次勇敢地拒絕律師辯護，擔起一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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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只要求軍事法庭不要濫殺無辜，最後您連續大聲嘶吼，一種可以穿透所有謀殺武器的嘶吼：「請判我死刑，請判我死刑⋯⋯」不斷地重複，在軍事法庭上。

您的哭聲如此響亮，傲慢的權力力量，在您面前如萎縮的廢石。

石頭可以砸死人，也可以墊高一個巨人，一個面對可能被槍斃命運，無懼的您。

在法庭旁目睹的我們，一一流下淚水，那一年我21歲，台大法律系四年級，尚未畢業。我親眼看見一道光照向這個島嶼，它雖孤單，卻強烈無比。

那唯一的一個人，那義無反顧的一個人，那不懼死亡的施明德。

由於您的頑強，您判刑最重，出獄也最晚。您的難友，一個一個先出獄，擔任主席，享受光芒。

1990年，經過長期絕食，強制痛苦灌食3040次，您終於出獄。

但是出獄那天，您無家可歸。

兄妹在國外。您曾經的家人，已經遺棄了您。

當報紙的標題刊登斗大的字眼：「施明德出獄」時，您既是英雄，也是一個孤單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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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您睡在陳菊的小客廳。

拒絕享受權力

幾年之後您擔任黨主席，我們相識。我發現您還在「革命」。

您是台獨人士的英雄，坐牢近26年，是台灣的曼德拉。但您沒有享受權力，讓推動政治改革的心停下來。

您希望台灣政黨輪替。您知道民進黨的台獨黨綱必須以新的詮釋，否則美國會用各種方法阻止民進黨執政。

為了說服美國，民進黨是一個「穩健的力量」，您在華府對著友台團體表示：「民進黨執政不必也不會宣布台獨。」「中華民國有自己的總統、政府、軍隊⋯⋯台灣沒有必要宣布台灣獨立。」

去美國前，您和我討論，我為您分析華府的戰略，白宮看民進黨的角度。於是那幾個字，「民進黨執政不必也不會宣布台獨」是您突然說出口，我幫您抄寫清楚，並且翻譯成英文。

它從此成為歷史文獻，成為政黨輪替民進黨執政後，掌權者的護身符。

沒有人需要被迫宣布美國不會容許的紅線。

可悲的是，擅長鬥爭的人，在您有遠見的主張提出時，紛紛躍起，後來當然也收割。

他們拿著白色黑色字體如喪禮的布條，至黨中央一樓斥責：「台奸，滾出民進黨中央。」

他們說的台奸，是坐牢近26年的施明德，不是我。

26年光芒，瞬間如敝屣，一口假牙的施明德，咬著他的牙齦，抵抗各方攻擊。

那一年，我37歲，已看盡世態炎涼，尤其政治多麼無情。

2001年初，因為不可想像的黨內羞辱，您宣布退黨：一個您賭上生命換來的政黨，一個您細心呵護，想將之推向執政的民進黨。

向貪腐政權說不

親愛的主席，您是我在台灣看過永遠不會退卻，也永遠不會妥協大原則的唯一領導者。

當您發現扁家貪腐時，您毫不猶豫，更不是黨奴，發起紅衫軍運動。兩次大遊行，分別創下50萬及100萬人史上最高人數的紀錄。2006年，施明德發起百萬人民倒扁運動。（黃明堂攝）

您在雨中下跪，向正直的台灣人民下跪。

您也在民進黨各方羞辱中，嘗盡冷暖。

您申請演講活動場地，昔日戰友，不顧民主原則，只有雲林縣長蘇治芬，念著您當年的救父舊情同意批准，其他多數民進黨執政縣市，一一拒絕。

他們不知道，他們保護的不是自己的政黨，而是擁抱貪污。只要在本土的概念傘下，貪污、利益輸送，即可被接受。

這是您的第四次革命，向貪腐的曾經同黨總統Say No。

兩年前，您邀請陳菊和我去您家跨年。我傻傻地去，等倒數結束後，您高喊，「我80歲了！我本來22歲就要被槍斃的人，居然可以活到80歲！」

人生最後的禮物

但這幾年，您是落寞的。可是您對他人的關愛從未停止。您怕我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您怕昔日政治難友不懂得疾病控制。

有回我問您，主席，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您的回答不是令我驕傲，而是淚垂。

您回：「因為妳從我當主席至今近30年，對我都一樣。」

這背後蘊含的是您這些年被鬥垮後，時而必須親眼目睹一些同志對您的無情。

您一輩子都在受苦。如果老天，給予您最後的禮物，就是一個小小的但非常幸福快樂的家庭。

在您彌留時，嘉君抱著您，她這陣子，為了照顧您，每天晚上只睡在車上。

抱著您時，她居然睡著了，您終而在一個愛的擁抱中，不再是苦難中，離開了。

凌晨1時37分，鐘聲沒有響起，我離開時，台北街頭一片黑暗。台灣曾是您深愛的土地，傷心欲絕的土地，終而離開的土地。

您走的這天，2024年1月15日，正是您的生日。

您的眼簾遮蔽了外面的一切，帶點淚水，即使在「革命之路、理想之路」中，您始終孤獨，年復一年，但至少您在愛的環擁中，離去。

未來換一個肉身，下次再愛。

希望新一代的領導人及世人，不會再給您那麼多的遺憾。

希望我們下輩子，仍然是永不離棄的同行者。

但願許多心靈領悟，但願許多人學會：

小心地傾聽
風，如何成為殺手
殺死那些具勇氣、視野的偉大人物
微笑著離開最後的句點
把訣別當生日紀念
解脫自己從肉身飄散
將死亡當一杯好酒啜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