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如果不談統獨,未來有什麼樣具體的做法,可以讓台灣更進步?像前一陣子你去拜訪郝柏村,有一種象徵意義。未來有什麼樣的方式,可以在異中求同,可以再往前進?
答:這和大和解的觀念有關。在大和解要落實之前,我心裡也一度掙扎。為什麼需要推動大和解?最主要是因為我們面對中國的威脅,還有內部黑金、司法不獨立,種種內政上的問題。
黑金的問題,你要搞,不可以在國會殿堂中,用黑道的方式,來處理白道的政治問題。你既然躲在國會裡,就按照國會的運作方式,不可以把黑道的手法又搬到國會裡來。比方說,現在還有記者立委被叫去罵,像屏東的鄭太吉事件。
李登輝在縱容黑金這方面,必須為台灣社會負責任。解決之道當然要透過選民,但是我們要求選民是多餘的,很多黑金都靠買票。還有司法的問題,法律是國家最後一道防線,但是這道防線從來沒有建立。誰是黑金,李登輝很清楚,他不可以縱容,他應該排除這些人在黨政的影響力,不要讓他參與黨政決策。過去他在黨內輩分低,在黨內沒有力量,所以要借助外在的力量,進行黨內鬥爭。這是他主政八年來造成的最大問題。他自己的權位基礎不夠廣大、深厚,所以要結合地方派系。
像這樣的問題,絕對不是一個黨可以解決的。大和解的理念,就是因為內部的黑金問題要解決,要集合多方面的力量。但是過去在獨裁政權底下,反抗集團、對抗集團,都已經相當尖銳了,內部的敵我意識,往往高於對外的。尤其是族群衝突,已經到騷動的階段。如果說內部兩千一百萬人民不團結的話,根本沒有能力對抗中國。
不和解,台灣沒未來
這些年來我們也發現到,彼此之間確實是有些誤解。很多人畫一個圈圈把你排外,我是主張畫一個圈圈有你在內。如果族群的問題不能解決,我們即使有再好的武器,也沒有辦法對付中國。一旦哪一天他真的動武,我們沒有未來。連生存權都沒有,更不要說發展權。
大和解是承認過去有衝突、有對立、有壓迫、有被壓迫。了解這些問題,進而解決這些問題。大和解是彼此互相尊重。
民進黨要求大和解有兩個原則:在社會上要求大和解,在政治上要求大聯盟。因為我們認為,面對未來,很多問題不是一個黨可以解決的。所以國家的資源不能讓一個黨所壟斷。第二個原則是,任何有利益的事,政治利益或社會利益,就應該被排除在國家機器之外。所以在政治上,就要以大聯合政府,過渡到一個新的憲政架構。
所以有對族群的和解、對人和土地的和解、對文化的和解,包括對母語的尊重。
立法院長選舉前,我向許多新黨委員請教,如果我當選院長,他們希望我發表感言可以講些什麼?郁慕明說,有件事你應該提,你一生這樣走過,但是我們現在看不到你有報復仇恨的心,這點你應該講一下。像我這樣一個被羞辱過、踐踏過、蹂躪過的人,都可以伸出手來,甚至是對蹂躪過我、打過我的人。我也知道很難,但是如果不能做到,台灣就沒有未來。
彼此尊重最重要
尤其在那個階段,我內心也掙扎過。我在牢裡的時候,很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猶太亡國兩千年,歷史也很令人同情,二次大戰被納粹屠殺,在全世界流離失所。但是六日戰爭後,我開始從同情以色列到反對。我不是反對他建國,而是反對他領導人的作風。你流離失所兩千年,你建國,你卻反對巴勒斯坦人也建國,讓他們流離失所幾十年。你自己有生存權、有發展權,應該的。但是當你有生存權、發展權的時候,竟然不給對方也有生存發展權,我認為這是錯的。所以在六日戰爭的時候,他贏了很多。那時候的總理說,西奈半島是他歷史的疆界,格蘭半島是他防衛的邊站,約旦河西岸是他們生存必要的空間。他變成了擴張主義者。我從牢裡就非常厭惡,就開始去思考。
還有南非的事情。我這陣子常被罵的時候就安慰自己,這算什麼。六年前南非曼德拉從牢裡出來的時候,他還不是主張黑白和解,當時支持他的團體把他罵得要死,要罷免他、要暗殺他,說他出賣黑人的利益。但是四年後,你看到黑人執政了,白人安心了,流血停止了。
大和解是一個心理的重建和調整,我們對立這麼久、衝突了這麼久,如果沒有大和解,台灣沒有未來。我也常對黨內的人講,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你說等執政以後再解決,我認為你是不可能執政的,不可能贏的。即使贏了,你有能力執政嗎?這麼多人對你不放心,畏懼你,怕你把他屠殺,怕你會對他怎麼樣。如果有幾萬人在總統府前抗議,你能像六四一樣嗎?拿坦克車去對付嗎?誰敢做這事,我都會站起來反對的。所以這是一定要解決的問題。
我認為這些年來,二千萬人命運共同體的觀念逐漸形成。就像我跟郝先生講,你很堅決反對台獨,我是堅決主張台獨,我們大家都可以大聲地說出來。你尊重我的立場,我也尊重你的立場,這是言論自由必要的條件。然後我們大家表達了,經過民主的程序,來解決不同的觀點。不是說你不能講台獨或反台獨,那是一個不健康的社會。那天跟新黨喝咖啡,趙少康說,我們的敵人不是國民黨或民進黨,我們的敵人是大陸。我完全同意。我們的敵人是中國擴張主義。那才是重點。
何必把仇恨延續
我覺得很高興的是,前年市長、去年立委選舉,族群的衝突多麼厲害,但是這次總統選舉非常和平。很多計程車司機講,這次選舉,看到新黨的支持者,不會就衝上去就打。為什麼?大和解的效應,那個衝擊讓大家想了一下。它已經在發酵了,我就覺得很好了。
看林郝有兩個意義:在這麼劇烈的競選過後,民主制度下的人,向勝利者鼓掌、慰問失敗者,是應該的。是民主政治最起碼的風度。第二點,也和大和解有關,這本來是李登輝要做的。
我肯定郝先生的是,蔣經國過世後,沒有軍事政變。當時他要政變是有能力的,結果不但沒有政變,而且對新政權表示效忠,促進和平轉移。當時我就寫了一封信給他。這要還給歷史一個真相,還他一個公道。後來我反對他當行政院長,這是後事。
問:為什麼叫他郝伯伯?
答:於私來講,他年齡比我大,倫理上是應該的。他聽到的時候,當時就笑了起來。那種感覺很好。就像蔣經國死的時候,我在牢中,聽到消息,照理講,聽到一個判我無期徒刑的人死了,我應該很高興才對。可是竟然沒有。而是一種鄰居伯伯過世了的感覺,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於公來講,戰爭已經過去了,我們大家在這個土地上要繼續活下去。我們的子孫也是,何必把仇恨繼續傳遞下去?
問:如果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那下面可以做些什麼?
答:我離職以後不知道大和解的政策會不會成為黨的工作。這個工作是應該要持續的。
這就像一個種子埋下去了,這是心靈的重建。領導者的舉止一定會影響社會。就像這次總統大選,各有其主,很正常,但不因為我支持的人不同,就像世仇一樣。這是我們需要建立的社會。有差異,但是有包容。完全一致的社會很可怕。就像我喜歡石斛蘭,但是你把所有的花砍掉只種石斛蘭,我也會很厭煩,大自然本來就是這樣。
大和解在政治上,立刻讓國民黨緊張。大和解以後,立法院生態大改變,以前民新兩黨站在兩極,完全不能合作,所以國民黨還是佔優勢。但是現在民新兩黨也可以合作,國民黨就要緊張了。
我想這對整個社會也有好處。未來例如掃除黑金問題、民生法案,民新兩黨會聯手,有合作的空間。所以這對整個台灣的未來、政治的革新、社會的重建、國會的運作、國民黨的黑金政權,都有很大的變化。
對於未來,我是很樂觀的。
一個曾經受過傷的社會,一個曾經彼此敵對這麼深的社會,是的確需要這樣一個過程。否則我們在經濟上、文化上、政治上,都不可能有穩定性的未來。
大和解在黨內引起的爭議,比在外界大。我都可以這樣做,民進黨裡其他罵我的人為何不可以?如果為了選票的區隔,無視於真理的存在,我認為這是政客,非常不負責任的政客。
李登輝未來能不能當好一個總統,和他角色的定位有很大關係。李登輝現在當總統,他必須知道,選票的多少和權力無關,權力的來源來自於憲法,選票的多少只是代表你的社會聲望而已。李登輝應該知道他不是一個支配者,也不是威權者,我建議他少用權力,多用影響力。他應該扮演大協調者的角色。不要做摩西,而是施洗者約翰。他要從心裡面來調整。包括新內閣的人事布局、法案通過都應該這樣。
立法院長應該要扮演立法院的小協調者,法案塞車是立法院長的責任。總統要扮演全國的大協調者。
問:什麼是未來最應該優先做的事?
答:總統已經產生了,現在面對的,是憲政架構的問題。現在的憲政架構,你運作不下去,或者你運作了,一定會產生危機。所以未來大幅度的修改憲法,是一定要做的,要納入正軌。其中有一件事是我們一直期待,但最沒有辦法著力的,就是司法的改革。
那一個國家都會有弊端,也都會有黑道,但是如果司法能夠獨立運作,就能夠產生制衡或自清的作用。但是這是我們最沒有辦法著力的事,因為如果民進黨介入,人家說你干預司法,你不介入,他就是這麼爛,你毫無辦法。
黑金猖獗,司法要付最大責任。以前是當權者的工具,現在是什麼都吃。司法既然不可期待,黑金會更穩固。
一定要對黑道翻臉
有人講李登輝翻臉如翻書,現在只能期待任期四年內,他能對黑金翻臉。李登輝如果不循正道,只是為了鞏固政權,他這樣鞏固政權四年,卻會失掉歷史的地位。他做一些事情應該要看歷史。
所以第一寄望他對黑金翻臉,第二希望他的權力欲不要影響政黨政治的正常發展。政黨政治如果能夠繼續發展下去的話,台灣即使現在無法對黑金做什麼,未來也可有所期待。 (童清峰採訪、何琦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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