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14歲。聖誕夜那天,東方三賢士還是拋棄了他,他的頭頂上星辰閃爍,但祝福並不屬於他。
疲憊絕望一如往日——那不只是大風粗礪的嘶吼。
媽媽說,「孩子,你要往前走,那裡才有未來。」「我們不能陪你前往,我們會被拆散,逮捕。」「你必須一個人,勇敢地往前走。我們的家,已經是毒梟掠奪之地。留在這裡,有一天你會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或是被他們殺死。」「孩子,這裡是地獄,那裡未必是天堂,但你不會絕望地倒在血泊中,去吧,走吧。」
那一夜,叫荷西(Jose)的男孩,孤身一人躲在樹林。他看到遠處燭火旁,有人被粗暴的國家警察毆打,有人半夜闖入傳聞不幸死亡,陰影垂落他厭倦的眼臉。
他只想好好睡一覺,他聽從母親的話,他是個男孩,他不是勇士,但他們必須勇敢。
在邊境這裡,即使太陽也滋養著黑夜,他們將被逮捕,丟到某個地方。
善良,已經用盡所有的蠟燭。
走入險境的移民孩子
和荷西一樣的孩子,目前正成為川普口中毒害的血液。為了阻止類似他這種無證移民湧入,美國德州政府在2023年11月通過了名為SB4的新法案,2024年3月生效。
新法將把非法進入或再次非法進入的人,列為「州罪」。地方執法部門,包括警察有權逮捕並起訴違法者,州法官有權下令驅逐違法者,拒不執行的無證移民最高可判監20年。
法律生效前,德州、佛羅里達州,皆曾把這些無證移民送往紐約、芝加哥。紐約一度想開放中央公園,搭臨時建築收容這些無證移民。如今人道主義的火也用完了,紐約開始想盡辦法圍堵從南方送過來的移民。
2024年初,德州和路易斯安那州想出另一個「突破點」,好像州和州之間的鬥智。兩個州將近400名尋求政治庇護的移民,送上10輛巴士,巴士開往紐澤西好幾個車站,然後再轉搭火車進入紐約市。
德州州長另外也用同樣的方式「對付」民主黨執政的芝加哥,滿載300多位移民的飛機,降落在芝加哥市郊的機場,搭上事先安排好的轉乘火車和巴士,直接進入芝加哥市。
扔下他們。一走了之。
荷西希望,自己不要成為這種被丟包的人。
但稍早依照「追夢人計劃」,幸運成功進入美國的移民兒童,正在從事該國最危險的工作。
被指派根除非法勞工行為的私人審計員,刻意忽視這群無證移民童工。
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繁榮起來之後,法律開始禁止18歲以下的人從事某些工作。但無證移民兒童卻是灰色地帶,他們最常見的工作正是最危險的工作之一:爬上屋頂和爬上建築鷹架。
活下來,薪水微薄;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們不是美國公民,他們在當代的美國多數人眼中是「侵入者」,命幾條,屍首幾個。
無證移民兒童的死亡,至今仍然是一個沒有官方數據統計的現象。
《紐約時報》一份最新調查發現,美國一些知名品牌,例如彩虹糖、麥當勞的生產倉庫,都非法雇用這些兒童移工,方法是讓孩子帶假身分證上夜班。
這是荷西可以想像最好的未來。
美國再掀新「黃禍」
《紐約時報》統計,這些企業因此大幅降低成本,光靠著這種方式,可以賺取數十億美元。
但美國前總統川普不這麼看。他在一場公開造勢場合上表示:「前所未有的數百萬拜登非法外國人,正在入侵我們的國家。當我再次當選,這只是常識,我們將開始、我們別無選擇,美國史上最大規模驅逐行動,我們將必須這麼做。」「他們正在毒害我們國家的血液。這就是他們所做的。他們毒害了世界各地的精神病院和監獄。不只是在南美洲,不只是我們想到的三、四個國家,而是全世界。」
接著他把這群美國勞動市場上事實上需要的基層勞動力,而且美國人佔盡便宜工資的無證移民形容為:「我們將剷除共產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法西斯主義者和激進左翼暴徒,他們像害蟲一樣生活在我們國家的範圍內,在選舉中撒謊、盜竊和欺騙。⋯⋯他們帶著疾病進來。」
他的言論如19世紀的黃禍。當時中國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對外輸出打工豬仔、修美國鐵路。年齡十歲的童工,比比皆是。
這些移工不僅在美國西岸修鐵路,在1870年代美國東岸爆發金融危機工廠倒閉潮時,他們從西岸被送往東岸,從事礦業、建築業、餐館、洗衣店等低報酬勞動。
宋美齡的父親宋查理,就是其中之一。
南北戰爭後,美國經濟衰退,導致當地白人失業,「黃禍」之詞油然而生。仇恨之高,匪夷所思。
1873年8月27日,《舊金山紀事報》(San Francisco Chronicle)刊登一篇文章「中國人入侵!他們來了,多達90萬人」(THE CHINESE INVASION! They Are Coming, 900,000 Strong)。
白人勞工把中國工人貶為「骯髒的黃色群體」。一些美國人認為,他們如老鼠,領低薪工作、毀滅了美國人的生活。
白人沒有看到的是刻苦耐勞的亞洲勞工的出現,是當時美國東岸許多工廠,特別造船廠,免於倒閉的理由。
不必瘋狂川普,19世紀著名報人格里利(Horace Greeley)曾公開說,「中國人不文明、不乾淨、骯髒」、有著「淫蕩和充滿肉慾的性格」,他們必須被消滅。
這股嫌惡,促成了1882年的「排華法案」,這項法案不僅禁止中國人成為美國公民,一些已有合法居留權的人也遭到牽連。
150年後,這股反彈移民風潮,再度捲起。而且不只在美國。幾乎大西洋兩邊,19世紀享受了殖民主義先進「強國」,目前皆因經濟衰落,繁華不再,國債高築,貧富懸殊,掀起了反移民的極端浪潮。
美國人這回的對象是美墨邊境的拉丁美洲無證移民。邊境議題甚至超越了川普官司、俄烏、以哈戰爭在美國政治上的關注度。
荷西的母親,看到了自己家鄉的絕望,她無能知曉自己的兒子可能正在踏入一個囚禁之地。
人在挫折時特別絕望、脆弱。根據統計,美國至少有4400萬人生活在貧窮線邊緣。
如果這些人還抱著昔日的優越感,這樣的絕望,很容易轉換成「責怪式的種族主義聲音」。
川普當然是此中好手,他把美國人民心中的怨恨,轉移視線至移民危機。這居然成為美國當下的流行意識,儘管它蠢到毫無邏輯。
移民,取代了「貧富差距」、「1% vs. 99%」,成為美國深層挫折感的代名詞。
撒旦躲在靈魂的角落
豈止美國,2023年11月22日,反移民極右派大勝的荷蘭選舉,這是一場震幅擴及全歐洲的大地震,反移民議題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荷蘭在地理上向海洋和對全球開放,過去曾被認為是全球化始祖、殖民大國,也是環保意識的先驅國家。但是荷蘭也在2019年10月,誕生了第一個農民公民運動黨(BoerBurgerBeweging) 簡稱BBB,是荷蘭農業和極右翼民粹主義政黨。
19世紀最大的帝國,英國現任首相蘇納克,近期說話很像Siri:
蘇納克:他們希望停止船隻。
蘇納克:對我而言重中之重是停止船隻。停止船隻。停止船隻。最後我們終將停止船隻。
蘇納克像持咒般地不斷重複「停止船隻」,指的是那些陷入戰亂「阿拉伯之春」國家的難民船隻。
英國政府還想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盧安達計劃」。「當英國沒有辦法阻止人們來到這裡,除非你有威懾手段,這意味著他們將被送到其他地方。就這麼簡單。這就是我們的威懾手段。」
所謂威懾的方法就是把難民抓起來,強行遣送到困苦的非洲國家盧安達。英國政府以算人頭,每個人250英鎊,把難民,像扔垃圾一樣,丟到盧安達自生自滅。
2023年底這個聽起來只應該發生在19世紀的可悲方案,居然由偉大的英國下議院通過。
2023年11月15日,英國最高法院駁回此項法律。五名法官一致認為這項政策,違背了英國簽署的國際人權公約。
英國荒謬劇才剛剛落幕,另一個殖民大國也拉起反移民極右浪潮。
法國議會2023年底已批准了一項移民法案,加強政府驅逐外國人的權限,並收緊福利和公民身分的獲取條件。這項立法已經預言勒龐領導的反移民國民聯盟(National Rally)的勝利,那個「類希特勒」的思想,正在影響法國,成為主流價值。
法案通過的時候,在國會除了獲得了勒龐極右翼議員支持外,原本屬於中間派的馬克宏前進黨,也支持了這個法案。法案授權法國政府驅逐「拒絕接受法蘭西共和國價值觀」的外國移民。
種族主義復活了、極端主義復活了。
當淚水變成仇恨
是誰抹去了人們曾經的淚水?成為恨?
一個毫不通融的時代,如今籠罩著世界。曾經造就這個時代價值的西方,自以為自己已經成為時代犧牲品。
它不是歷史上第一次,它是歷史不斷複製的醜陋。
但它這次生根的地方,不是一次世界大戰戰敗,還不出賠款的德國。而是曾經世界上最開放、最民主、最自由的國度。
這是隱藏於英、荷、法、美等大國靈魂中的祕密,撒旦一直在那個角落裡。兩百年來,他們是人權國家,他們也是掠奪的盜匪帝國。
端起一杯英國莊園下午茶,那片茶葉來自福建武夷山,桌上的花卉來自殖民地肯亞。
每一個優雅的背後,都交換著魔鬼。每一點優越感,腳踏的都是對第三世界的壓迫。
當世界的經濟不再完全傾向西方,他們必須和亞洲的工人競爭,他們落敗了。
當東西半球愈來愈平衡時,他們必須和不同膚色的科學家、發明家、工程師公平地比賽:他們的優勢不再。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川普已宣稱若當選下屆總統,他不只計劃將無證移民關押在難民營中,等待遣返,即便在美國出生的無證移民的孩子,也要終止他們屬地主義取得的公民身分。
「我知道這會成功,零容忍,就是零容忍。逮捕移民、⋯⋯這裡的狀況已經失控了。」
夜晚奔跑、槍聲在德州邊境響起,荷西突然希望槍可以擊中他。他想告訴媽媽,他沒有任何去處。
在垂死之時——他希望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天空。
他不再信任上帝。
他相信無邊,無國界的宇宙。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