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新光人壽副董事長吳家錄,是新壽打下江山的頭號功臣。人稱保險爺爺的他,生前為保險事業發展中心口述歷史時,感慨保險公司的經營,是等待停損與不斷增資的痛苦過程,「如此悲壯又驚人。」
這句話用來形容新光人壽當今的境遇,也同樣貼切。
面對保險業60年最大變革,新光史上第一個成功主打「換人做做看」的經營團隊,不僅得把失落10餘年、有破洞待補的3.6兆總資產大車開穩;還得改革公司文化,發揮團隊戰力;更得面對眼前的國際接軌改革。
「當年因為高利率保單利差損,開放投資型保單,就是我在財政部保險司司長時做的;現在我變成業者,要來解決這個問題,」新光人壽董事長魏寶生帶著團隊受訪,不禁唏噓。
不只投資型保單,目前保險監理用的RBC(資本適足率)指標也是他當年引入,接下來2026年上路的新標準ICS將更嚴格,也讓財務體質脆弱的壽險業原形畢露。
補洞、改體質,還得修理賽道,這正是新光如今的處境。
補錢坑:驚人的增資金額
承諾每年70億,實際恐需千億
首當其衝的,就是RBC不足法定低標200%的補洞難題。魏寶生與副董事長洪士琪為首的改革派一上任,首先得履行前董事長吳東進給金管會簽下的承諾:自2023年起,連續3年,每年增資70億。
這是檯面上的。檯面下,新壽為了符合國際會計準則IFRS17,改善財務黑洞,「可能需要增資500到1000億,」洪士琪算過。
曾經近40年穩居壽險業二哥的新壽,曾幾何時,竟從前段班淪為資本不及格的後段班。
這是長達20年的慢性退化,主事者錯過台灣保險業高成長、可趁機降低高利率保單影響的機會,甚至得靠賣祖產度日。
20年之間,富邦、南山人壽早已一前一後超車。反觀新壽新契約保單成長緩慢,高利率保單佔比達三分之一,高於國泰、富邦,成為利差損壓力最大的老壽險公司。
1990年代起,因藝人巴戈、鄒美儀代言的500萬保險大傘廣告爆紅,帶動市佔率竄升到第二的新壽,如今新契約保單市佔率只剩8%出頭,被從中國人壽改名的凱基人壽、中信金控旗下的台灣人壽緊咬,跌出5名之外並非不可能。
失落的不只是業務,過去20年,新光財務內控連連出事。
2002年,吳東進擔任董事長的新光金,與弟弟吳東亮的台新金原打算進行合併,豈料新壽竟出現精算錯誤,180餘億利差損必須提列準備,新光金大降財測,股價大跌至6.3元,導致兄弟世紀合併以破局收場。

買宏達電慘賠,賣地還不夠
2008年金融海嘯,利差損、匯損、海外投資失利,導致新光金當年虧損高達200億;更糟的是3年後,新壽以平均1100元天價買入6000張宏達電股票,最後認賠超過50億。
自此之後,新光金股價長期躺在10元以下,十大股東之一的裕鐵董事長林高煌便抱怨,「投資以來沒賺到錢。」
為了補洞,新光陸續賣掉吳家錄時期低價買進的台北市寶地,包括信義聯勤原址、敦南大樓、信義計劃區A11、A12、A8等燙金資產一件一件標售,變現超過千億元。「資產能賣的都賣了,」洪士琪十分感嘆。
加上金管會因為公司治理問題屢次對新壽開罰,終於讓換人做的主張得到多數股東認同,贏得去年改選。
改革派雖然贏了,卻必須概括承受前任經營者留下的攤子。去年新壽前11個月累計虧損超過188億,逼近金融海嘯那年的數字,改善財務的壓力罩頂。
有價值的不動產都賣了,高利率保單又是老保險公司中包袱最大的,加上保險局半年來持續發函,要求履行增資承諾,魏洪上任第一急就是找錢。
大股東認同增資,關起門又不想增
魏寶生自己負責法人關係,持續跟國內外股東說明改革計劃,爭取認同;洪士琪也發動各部門主管帶頭認養認購額度,週週盯進度,趕在去年底前,新壽發行130億的次順位債順利到位,外加新光金控擠出15億增資,彌補部份的資本不足。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魏寶生認為,他們的財務解決方案甚至動腦筋到死利差、不動產增值準備金上,團隊已盡最大努力。
不過,金管會態度堅定,對新壽須履行70億現增緊咬不放。「保局不可能獨厚一家,必須一碗水端平,」一位嫻熟壽險業的會計師觀察。
偏偏去年新壽又大虧,低股價增資不划算,且增資會造成股本膨脹,許多股東認為現階段掏錢增資的壞處多過好處,「大家表面上都說好,但關起門時又不想增,」一位新壽大股東坦言。
寧捨棄排名,資產再保拚瘦身
增資不易,財務體質如何盡速改善?魏洪於是祭出瘦身手段。
魏寶生想將高利率保單打包,用再保方案瘦身,如此一來,這些高利率保單雖仍由新壽業務員來服務,但資產與負債不會掛在新壽資產負債表上,可大幅減少增資金額。
問魏寶生,如此一來,新光人壽的排名不就更落後了?「與其我虛胖,不如瘦身變得更健康,」他強調,這個辦法日韓都有前例,像新壽大股東日本第一生命就採行過。
「新壽有近三分之一是高利率保單,我如果把它處理掉,風險就降下來了,甚至還可能有手續費收入進來,這某種程度就是增資啊,」魏寶生強調。
只是,目前為止,台灣壽險業並無先例,需保局點頭,高度考驗魏洪溝通能耐。
新壽的自救大作戰,還包括強化海外部位的投資效益,去年與保誠集團旗下M&G資產管理公司簽約,每兩週就開一次會,緊密展開合作,「對方從檢視海外資產開始,未來代操、代尋可投資標的都有可能,」魏寶生說。
改體質:整頓人事和文化
精簡秘書、收掉董事閒置座位
保單成本、增資一時半刻都難解,內部改革得有感。洪士琪認為,想展現決心,必須下重手。
「來新壽,要改變的就是人事跟文化,」魏寶生也說,人事洪士琪最熟,自己則是攪動文化。

祖父洪萬傳是創辦新壽的三劍客之一,洪士琪接替父親洪文棟進入人壽董事會已經20多年。他自剖,跟同事們沒有利害關係,但「誰能做事、誰不能,哪裡有問題,我觀察20年了,看得一清二楚。」
去年6月底,改組後的新壽召開第一次董事會,魏洪即宣布兩項人事組織調動。第一刀,砍向站前新壽摩天大樓的42樓。
過去,42樓是金控、壽險董事長辦公室,有如集團重殿。吳東進擔任30幾年董事長時,集團相關事業都配有專屬秘書,集中在這層樓上班。
洪士琪要求,不隸屬於新壽的秘書必須歸建原單位,「幾個早已屆齡退休,卻年年續聘的,不再續聘。」
其次,取消駐會董事。以前董事會設有多位駐會董事,每人享有額外薪酬,這些人多是吳火獅、吳東進時代的老面孔,如蔡雄繼、蘇啟明等人,其中高齡90的蘇啟明幾乎不進辦公室,閒置空間多。
「這一刀,讓大家知道我們是玩真的,做事方法、態度都要改,」洪士琪認為,改革時,「重情」會變成缺點。
他還把散落在外、須付租金的資訊、不動產、稽核部門人力共250人全調回,「省下租金,溝通也有效益。」
設置功能委員會,對症下藥
第二刀,則是成立「IFRS功能委員會」以及「不動產功能委員會」,魏、洪各參加一個,並分別內升副投資長王世聰,及從全球人壽回鍋的副總經理陳芝貴擔任執行秘書。
新壽雖已賣掉不少不動產,手上仍有200多棟大樓。半年來,不動產功能委員會積極盤點資產,尋找活化機會,譬如,祖厝新光纖維大樓危老重建緩不濟急,就改為拉皮,固定租金收益拉高,能直接反映在損益表上。
過去,新壽接軌IFRS侷限在精算與會計部門,新團隊上任後,第三次開會就把業務納入,因為保單轉型必須靠業務部門全力執行。
「同業要研擬1年以上的業務改革方案,我們2個月就催生出來,」洪士琪說,他每天7點就現身辦公室,「每天比大家多1小時,1年就多300小時。」
而魏寶生跨產官界,保險、銀行、證券都歷練過,已是管理老手,嘴巴上說「現在我沒事了,只要當啦啦隊長、特助,」但其實有一套email管理術,看到email報告不到位、沒重點,立刻退回、要求補正,不得馬虎。
一位新壽主管感受很強烈,「以前大家開會時間耗很長,現在都是效率掛帥。」
修理賽道:改變雇傭制
提高獎勵,激出業務的狼性
因應會計及監理準則的改變,魏寶生與洪士琪改革的關鍵之一,就是業務。領軍者是資深副總經理劉信成,他也是新壽史上第一位通路長。

一改過去業務部隊、保經代、銀行通路分屬,劉信成現在統一指揮所有通路,最大任務是將業務員由雇傭制轉為部份工時制;另外,賣出CSM(合約邊際利潤)高的新保單,以接軌未來。
劉信成長期擔任董事長幕僚,過去只須看業績月報,但如今,他半年已跑遍33區溝通,「現在我的手機裡有全台通路每天保費收入數字,天天更新。」
劉信成解釋,將雇傭轉為部份工時,是為汰弱留強,留下驍勇善戰者。
新壽團隊素以超級業務員多聞名,調整不是為了省錢,「反而可能要多花錢,把這筆錢給高貢獻的業務員,」目的就是希望藉此激發業務員賺獎金的狼性。
劉信成也指出,新契約保單市佔下滑,是新壽要「裡子」的結果。前幾年開始調整商品,主賣定期險,這是新保費收入數字看起來低成長的原因,但「新契約保單在CSM的含金量,比許多同業都高。」
過去太保守,盼2年後見曙光
受訪時魏寶生強調,新壽是唯一一家公布CSM數字的公司,每年高達300億元,2年後接軌國際,列為服務收入的項目,有機會放入損益表,貢獻獲利。
言下之意,苦難是暫時的,時間會還新壽一個公道。
當了新壽大股東數十年,洪士琪對新壽未來發展充滿使命感,他強烈感受到,「過去我們的人真的是太保守,一直在這個塔裡。」
他期待,用新壽60年的根底搓出長繩,帶著新壽人一起爬出高塔,揮別「悲壯又驚人」的苦路。
(雜誌原標題為:從賣祖產到砍掉秘書 新壽能重返前段班?。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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