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良心」高耀潔　葬禮上出現的陌生人

揭露人禍，呼籲藥物發放，救助染病村民與孤兒，要求問責官員，已近退休年紀的高耀潔從未停止奔走調查、發聲，官方曾一度想將她塑造為體制內救死扶傷的良心楷模，但她不配合，也不肯適時沉默。

她從人道救助出發，直書結構之弊、體制之惡，她對苦難有最誠實勇敢的揭露，也身體力行於救助行動，她的行動連接與啟蒙了好幾代中國公民社會年輕人。

然而，在北京持續打壓下，為了保護自己十餘年來在鄉村積累的大量一手案例、訴狀、資料，她在2009年帶著電腦硬碟離開鄭州老家，流亡至紐約，並繼續整理、寫作、發聲。

離開老家這一年，她已82歲。到紐約的第二年，她接受《南華早報》採訪，談及自己晚年離鄉的心情，「活下去對我是很痛苦的，我活著只是想完成這些著作，因為我可以為歷史留下這些紀錄。」她回憶自己離家時很倉促，連窗門都沒關上，午飯也只吃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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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美國的14年，在脆弱的健康情況下，從未停止工作。透過志工幫助，她整理隨身攜帶的材料，撰述一生遭遇，寫下幾百首詩詞。

她最終未能回國，她的親人說，會把骨灰一部份埋在紐約，一部份帶回中國。

中國年輕人的燃燈者

12月18日，我們來到紐約北邊為高耀潔舉行葬禮的小教堂。這天，整個美東地區狂風大雨，高速公路上我們看著前方白茫茫的一片暴雨，誰都沒有說話。

在風雨中終於趕到葬禮現場時，我看著眼前原本只能容納60到80人的小教堂，被超過200多人擠滿，在走道排起安靜的長龍。

現場大約有一半都是年輕人，他們許多都是曾經在紐約協助過高奶奶的志願者，或是常常去看望她的留學生，或者像我車上的朋友，只是因為高耀潔在這裡，就覺得默默努力的道路上，有燃燈者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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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潔的女兒郭競先在葬禮致詞，感謝14年來在美國照顧母親的人們。仔細聽，那是在異鄉猶見艱難的老年生活，你幾乎能想像高耀潔微弱的生命燭光，如何繼續連結著眾人們。

「哥倫比亞大學黎安友教授幫助母親的事情說都說不完，小到帶著她買麵包，大到幫助她解決非常多難題……當了我母親14年的監護人，一次我母親上午9點多進急診室，黎教授10點鐘就趕到，一直陪著她，中午飯都沒有吃。平時遇到什麼難題，我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黎教授，」郭競先泣不成聲地向坐在第一排的黎安友鞠躬，黎安友也起身回禮。

接著，她提到2001年開始和高耀潔合作救助愛滋病遺孤的杜聰，「他多次來紐約看望我媽媽，帶藥、帶電腦、帶寫字板，同時告訴我媽媽她最喜歡聽的救助愛滋孤兒成績。」

她也提到資助母親2年生活費的人，還有在新冠疫情期間安排母親居家照料7個月的家庭醫生、看護跟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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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十幾年如一日，專為母親建立群組，相約定期來看望、協助母親的中國留學生群體，以及多次看望母親、給母親寫信的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

還有非常多陌生人，「母親住的公寓房租，至今不知道付款人的名字，」郭競先哽咽說。

我認真地看每一個普通人的表情，除了極少數家人，來葬禮的人們並不是共同朋友圈，但悲傷又是共通的。

共同失去高耀潔，讓所有人形成了「我們」，形成高耀潔用96歲生命，為好幾代人撐出的「同時代人」。在共通的悲傷中，「我們」重新看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2016年，高耀潔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曾說，「這種人為大災難前所未有。然而，造成血禍的人，至今沒有一個被追究，也沒有一句道歉的話。」（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