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氣溫不足10度,海色湛藍,秋末的陽光把岩石和蘆葦的影子照得很深。
日本東北宮城縣氣仙沼市唐桑半島的末端,宮城偶來「氣仙沼唐桑路線」的起點前,當地民間自主營運的觀光協會會長三上忠文,綻放笑容。72歲的臉龐不見疲態,雙眼炯炯有神。
「以前在地人沒有健走的習慣,自從有了步道,大家開始愛上健走。我已經來幾十次了,」他說。
總長10公里的氣仙沼唐桑路線,緊貼岩壁展開。遠方是壯麗的太平洋,近處是蔓延的野生樹石,視線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奇偉瑰怪的巨岩和藏於凹灣的碧潭忽隱忽現,令人稱奇。
偏鄉走出傷痛,重新連結世界
誰也沒想到,昔日無人聞問的偏鄉村落,在2019年步道開通後,不但吸引日本其他地區的旅客造訪,連韓國、台灣都有人特地前來,不仰賴觀光巴士走馬看花,而用雙腳踏上居民從小到大生活的路徑。至今已吸引12000人次造訪,足足是唐桑町人口的2倍。
「311大地震時,我家因為在另外一側,僥倖逃過一劫。可是唐桑半島附近20幾座小島,都被海嘯吞噬,上面還有村落呢,」三上忠文視線落在遠方,緩緩說道。當年海浪瞬間捲起的上百公斤巨石群,如今成為歷史印記,化身步道景點。

「我不知道哪種程度才叫作復興。防潮堤等硬體設施,重新做好很容易,心靈的創傷卻很難復原。儘管如此,外地人能過來,對我們揮揮手,光是這樣,就是莫大的鼓勵了,」他微笑著說。
對311大地震重災區的宮城縣而言,宮城偶來是一個走出傷痛,重新和世界連結的象徵。
三顧茅廬,終獲嚴師指導
最初的發起者,是宮城縣議長菊地惠一。「地震過後,大家都不敢來了,」他回憶。正當苦尋不著方法時,偶然在演講中,聽見「濟州偶來」的故事:16年前,濟州偶來基金會在濟州島上,做出了一條前所未見的環島步道。
「偶來」(Olle)源自濟州島方言,意指家門口到大馬路中間的小巷。這條老少咸宜、引導人們深入體驗地方風情的步道完成後,大受歡迎,不但吸引背包客探訪,翻轉以大團觀光客為主的旅遊模式,還因名聲太響亮接獲海外委託,陸續協助日本九州打造「九州偶來」,以及蒙古的「蒙古偶來」;前者更在4年內寫下超過20萬人次到訪的紀錄。
「只有偶來步道,成功做出品牌,」深受感動的菊地惠一,決心引進。不料卻硬生生被打了回票。
「你們該不會是想借用濟州偶來的名氣,美化受到核輻射威脅的地區吧?」濟州偶來基金會毫不留情地提出質疑,前去拜訪的觀光客官員挫敗而歸。
菊地惠一當時剛動完腰部手術,走路一跛一跛,親自搭機赴韓,極力解釋並非貪圖美名,「我們這裡真的沒人來,為了復興在地,需要幫忙。」一共拜訪三次。濟州偶來基金會內部也經歷激烈討論,終於出手相助。
「我們被他們的誠意打動了,」濟州偶來基金會代表安殷周表示,「最重要的是,對方做步道是為了振興在地。這份初衷是我們決定輸出品牌的關鍵。」
雙方於是展開合作。由宮城縣提案路線,濟州偶來基金會定期飛往日本指導。有趣的是,做事嚴謹的日本人,這回遇上韓國,也不得不折服於對方的高標準。「達到韓方的要求真的不容易,」宮城縣官員和觀光協會成員紛紛表示。
風景各異,每走一段就有亮點
為了降低對環境的干擾,途中的人造物設施必須低於20%,樓梯得用木樁,平地要舖木屑。每隔一段都得有亮點,自然美景和人文歷史缺一不可,路線的選擇因此相當困難,甚至要開闢新路。
歷經一年半,第一條宮城偶來「氣仙沼唐桑路線」才正式啟用。第一站就是唐桑半島擁有千年歷史,保佑漁民平安的御崎神社。「『祈福之路』的文化其實深植在地,因此透過步道推動振興,再適合不過了,」菊地惠一表示。

地勢多變且緊貼大海的岩岸地形,加上作為歷史見證的海嘯石,讓這條路線格外精彩。
繼首條「氣仙沼唐桑路線」之後,宮城偶來陸續增添「奧松島路線」、「大崎鳴子溫泉路線」、「登米路線」。長度皆約莫十餘公里,多為平地和緩坡,一般人能當日走完。

雖然風景各異,但沿途皆可見繫於樹枝上,印有偶來logo小馬標誌的藍紅緞帶,以及佇立途中的立體版小馬,指出前行方向,是偶來步道的一貫特色。
「一開始民眾有點猶豫,如何和外國人交流?但道路實際做成後,大家又很開心,可以分享美麗的四季景色,」登米市長熊谷盛廣說。

第五條「村田路線」今秋啟用
模仿韓國善於結盟的行銷手法,除了偶來家族彼此宣傳以外,宮城偶來也結交外國盟友,今年秋天正式與台灣淡蘭古道締結姊妹步道。宣告儀式的現場是坐擁遼闊湖畔的登米路線一隅。這裡秋季能欣賞縣內少見的茂密落葉高木林,春天則會開滿粉色的櫻花,能感受樸實的田園風光。


「我想宮城縣的人都知道宮城偶來喔,不但好走,而且山海的景色都很美,」一副休閒打扮、身長面寬的宮城縣民佐藤貢笑道。陽光和煦的11月早晨,他與許多在地民眾、國際學校學生、台韓參訪團,多達900人聚集在宮城縣村田町,迎接第五條宮城偶來「村田路線」的啟用。
一群人浩浩蕩蕩爬上山丘,毫無遮蔽的視野,是町內遠眺藏王連峰的最佳位置。下山能參訪有「宮城小京都」美譽的倉庫街,是縣內第一個被國家選為重要傳統建物保存的地區。建築是步道的亮點。
在百年倉庫內經營雜貨舖的大沼女士,一邊擺手推辭,「都85歲了,不想拍照啦,」一邊介紹:昔日商人會載運當作染料與胭脂的地產紅花,遠赴京都做生意,再帶回穿著染布衣裳的雛人形販售,京都文化遂慢慢傳開。繁榮歲月在江戶時代因為拒絕鐵路經過而終止,村田町徹底成為偏鄉小村,但白牆黑瓦的倉庫建築,也因此得以保存。如今再度見到外地旅客,「覺得很開心。」


「大家很支持,」村田町長大沼克己說,村田路線獲得將近30位地主幫忙鋪路和維護,以及兩間當地企業各捐一千萬日圓協助完工。大家都期待步道問世。
從小遠眺藏王連峰,聽著17世紀武將伊達宗高透過祈禱平息火山噴發傳說長大的大沼克己,內心很珍惜這片從繩文時代就有人居住的古老土地。多次訪台的他說宮城縣和台灣一樣,離山海都近,又有歷史底蘊。雖一度遭受磨難,但當他在濟州偶來看見這麼多人在健行時,心想「透過步行來振興家鄉,應該是可行的吧!」
如今步道落成的願望實現了。宮城偶來還會繼續發展新路線,把更多在地的故事,說給訪客聽。
氣仙沼唐桑路線
- 長度/10公里
- 時間/4~5小時
- 難度/★★☆☆☆
- 路線/唐桑半島訪客服務中心(0k)→御崎神社(0.4k)→御崎海岬(0.8k)→海嘯石(3k)→折石(8k)→半造(10k)
- 交通/JR氣仙沼車站→宮城交通巴士三日町站→唐桑半島訪客服務中心下車
村田路線
- 長度/13.5公里
- 時間/5~6小時
- 難度/★☆☆☆☆
- 路線/龍島院(0.6k)→白鳥神社(0.9k)→相山公園(1.5k)→藏王連峰(4k)→千咾不動尊(7.6k)→村田商人紀念館(12.5k)→城山公園(13.5k)
- 交通/JR大河原車站→宮城交通巴士(往村田.川崎方向)乘車25分鐘→道路驛站村田
★其他詳細路線資訊可參考官網
濟州偶來基金會:打造「所有人都能走」的步道
相較於西班牙聖雅各步道追求信仰,美國長距離步道主打自然風光,「濟州偶來」步道強調體驗在地文化。偶來(Olle)意指家門口到大馬路之間的巷道,能深入鄰里,帶領旅人近距與地方接觸,也隱喻踏向世界的第一步路。
濟州偶來基金會代表安殷周表示,濟州偶來是由韓國前媒體人徐明淑參訪西班牙聖雅各步道後有感而發,於2007年創設。

濟州偶來步道總長437公里,由27條路線組成,每一段的景色都不同,全部走完剛好環島一圈,費時一個月。至今總參訪人次將近1100萬。
除了濟州,偶來家族的成員目前還有日本的「九州偶來」、「宮城偶來」,以及蒙古的「蒙古偶來」。通常由對方提出申請,濟州偶來基金會討論後,確定是為了推廣在地文化,而非純粹的商業利益,才會開放加盟。除了提供指導,以宮城偶來為例,每年也會收取約20萬台幣的顧問費用。
偶來步道logo是濟州島的特產小馬,象徵在地獨有的風景。修築步道的原則是所有人都能走和減少碳足跡。少顛簸,運用自然元素,每段維持15公里內,一天能走完,頭尾結合大眾運輸。每2至3公里安排讓人驚豔的景點,例如宮城偶來從御崎神社到海角不過數百公尺,再走2公里就能看見150噸的海嘯石群了。
(雜誌原標題為:山海相伴,初學者友善,日本步道走出在地自信。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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