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集合,先開車到定點,轉乘四輪傳動的貨車一路爬上陡峭的山路,再徒步登上更陡窄的小路,好不容易抵達山裡,一天的工作就開始了。
穿梭在密密麻麻的野樹野草之中,一群人頭戴安全帽、拿著工具,割草,搬木頭,打樁。「小心有刺喔!」在黃藤環伺之下,雨後吸水的土石潮濕,容易滑跤,讓施工環境變得更加艱辛。即使如此,大家依舊合作無間。不消半天,一條林間的道路隱然浮現。
這是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手作步道工作假期」的現場。
【小檔案】台灣千里步道協會
- 成立/2006年
- 執行長/周聖心
- 副執行長/徐銘謙
- 主要目標/推動手作步道,建置國家級綠道並與國際接軌
- 創生小事記/
- 2007年啟動手作步道工作假期,至今修造全台170條步道,累計12000人次參與
- 2010年完成規劃近3000公里的環島山線及海線路網
- 2017年受國發會委託提出國家綠道綱要計劃,至今建置山海圳、淡蘭古道、樟之細路等;並和林務局完成手作步道工法手冊,建立步道規範和分級制度
- 2022年舉辦第4屆亞洲步道大會,進行國際交流
從2007年至今,靠著這樣每次2至3天、10幾位志工合作造路的模式,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已經在全台做過多達170條步道;甚至連山海圳、淡蘭古道、樟之細路等國家級綠道的山徑,也採取友善環境的「手作步道」方法完成。這是許多人從未想像到的成績。
不靠大型機具,攜手志工與廠商活用在地天然素材,徒手勞動,竟能做出遍及全國的步道系統,究竟如何做到?

「我們想慢慢把社會的能動力找回來,建立一種公民參與的模式,」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徐銘謙說。
一頭短髮,英姿颯爽的她,總是在工作假期的現場帶領志工,挑起最粗重、困難的工作。從前,她也曾投入抗爭,包括2003年發起「刷青苔,救步道」運動,希望政府保留古道原貌。但一次性的抗爭,影響力有限。
2006年,她遠赴美國阿帕拉契山徑,學習手作步道方法;同年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成立,希望串聯跨縣市環島綠網,改善人為工程過度侵擾山林的問題。
參與志工:像善良的充電
徐銘謙指出,早年步道和人關係近,為運輸茶葉、樟腦,自己開墾拓路。
但後來逐漸演變成由國家主導,發包廠商施工,一方面步道和在地的關係脫節,另一方面,承包的工程單位大量灌水泥,對環境造成衝擊。就算偶有地方社群自力建造步道,卻未必擁有專業技術,進而出現用廢輪胎鋪路的窘境。

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成為推動改變的關鍵。有環境意識、有專業技術,更重要的是,不再是一翻兩瞪眼的抗爭,而是和政府發展出長期的協力關係。
2007年,林務局在新竹縣霞喀羅古道推出第一場工作假期,內容包含在地深度導覽及手工施作,讓參與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像一種善良的充電,」當年志工團成員之一的羅秩帆形容。
基於好奇心而報名的她,因為這場活動,抵達從未去過的部落,和住民一起吃飯、跳舞,進行祈福儀式,也上了關於步道的課程。親身動手挖集水槽時,雖然辛苦,卻充滿成就感。至今只要有機會,她都盡量報名參加。
「發生事情時,人們會說『謝天謝地』,我覺得這就是我對土地的回饋,」她分享,來自四面八方的志工,不計較得失輸贏,只想讓環境變好而努力,讓她感受到正面能量。
更有趣的是,有一次羅秩帆參與樟之細路其中一段渡南古道的施作,竟在閒聊中,透過確認祖譜用字的規定,發現協力單位羅屋書院的負責人羅仕龍和她有親戚關係,進而推算自己祖先可能曾住當地,「我突然意識到,現在做的步道是祖先走過的路,做起來更有感情。」
工作假期很快地建立口碑,並迅速推展至全國各地。2013年,台灣千里步道協會進一步和各地社大合作開設「步道學」的課程,搭配工作假期的實作,培育更多專業人力,形塑更大的手作步道網絡。
「這真的是台灣極少數成功推動人和環境的關係,並對社會有明確影響的例子,」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林宗弘分析,過去沒放鋼筋混凝土就像沒修路,但工作假期導正這樣的觀念,凝聚台灣原本就存在的喜愛山林與戶外活動的廣大群眾。

影響所及,不只工作假期的現場,許多參與過的人,也把這樣的觀念和方法帶回家鄉,如漣漪不斷擴散影響力。
看不見的,撐起看得見的
然而,要串聯上百公里的國家綠道,跨縣市政府部門的合作,以及在地的協力,才是關鍵。
以淡蘭古道為例,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先是說服北北基宜4地首長,2016年共同召開「重現淡蘭百年山徑」記者會,之後和各縣市輪流擔任共同主持,每年舉辦4次平台會議,協調包括跨縣市指標系統的統一、道路編碼等大小事。
步道中特別是山徑部份的建置,則透過工作假期或由各縣市委託廠商,但要求以手作步道方式施工,廠商就會向台灣千里步道協會諮詢。完工後,再媒合前期資源調查時找到的地方再造工作團體,擔任服務據點,才讓淡蘭古道逐漸成形。

樟之細路則是另一種模式。硬體道路已陸續完成的時候,主管機關客委會和地方政府尚未建立有效的跨區協調,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於是邀請6個沿線的地方團體擔任服務據點,每月開一次輔導會議,輪流觀摩彼此工作狀態,思考如何更好地迎接來走步道的人,以及推動地域發展。
「慢慢形成一種聯盟感,地方就被連在一起了。看不見的樟之細路,會支持看得見的樟之細路,」徐銘謙指出。
不用找經費,路還更好走
這中間當然也面臨觀念的翻轉。如服務據點之一薑麻園,是台灣典型的富麗農村典範,習慣爭取政府補助,推動地方觀光。樟之細路其中一段出關古道的陡坡改道,原本薑麻園也期盼像過去一樣申請經費灌水泥。
但一方面錢始終沒有核發下來,另一方面為了維護環境,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建議採用手作步道,今年初和大亞電纜美麗家園基金會合作,舉辦2梯次、總共3天的工作假期,帶志工現地取材,做出「之」字形的改道,讓原本極陡峭的路變得和緩好走。

80歲的薑麻園執行長劉盈科想都沒想到,這麼多來自四面八方的志願者,假日捲起袖子,替自己家鄉工作。「一般工程花錢又花時間,還有怪手來開挖。手作步道不破壞環境,安全好走,現在登山客都變多了!」他感動地說。
「若說這麼多年來,台灣社會有什麼改變,我覺得大家的思維有進步,」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執行長周聖心微笑。
擁有社大經驗、致力推動公民參與的她,和徐銘謙是多年的戰友。她回想10幾年前,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推動人車分道、單車能帶上火車時,相關的主管單位都無法理解,但如今這些都成為基本配備。民意推動政府必須向前邁進。
「步道自己會說話,」徐銘謙說。從一開始被質疑民間組織哪裡懂造路,到透過一次次手作勞動,顛覆過往工程發包的框架,拿出實際成果,重新找回人與路、人與人的關係,這就是公民參與的力量。
(雜誌原標題為:雙手比怪手更善良 手作國家綠道綿延百里。責任編輯:曹凱婷)
【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775期「共好台灣 搖滾我鄉」,單本即享免運。上《天下》42週年慶官網看更多!】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