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總統大選，最大規模民調解密：近半民眾憂開戰、「九二共識」市場萎縮

因為正逢上班日，參加活動的上百名群眾中，找不到60歲以下的青壯年人，但長輩們個個充滿活力，不時有人鼓掌吶喊、起身拍照，活動結束後也有人主動留下，等著和侯友宜握手自拍。

在會場不斷呼喊帶動氣氛，穿著黃復興黨部背心的資深黨員席國忠，對《天下》表示，他歷來都堅定支持國民黨提名的候選人，也認為刑警出身的侯友宜，是最有能力務實與中國大陸對話、守護中華民國的總統人選，唯一的憂心是，「他不像韓國瑜那麼撼動人心，個人特質要再出來一點。」

呼應藍營選民對改善兩岸關係的熱切期盼，侯友宜將總統選戰定調為「決定和平或戰爭的時刻」，並有條件承認「九二共識」。（邱劍英攝）

相形之下，民進黨支持者卻有64%不擔心兩岸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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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立場只要走得正，美國、日本就會挺我們，他很清楚要延續蔡英文路線，不會出意外，」在高雄前鎮的全國漁業後援會活動上，來自永安的67歲養殖業者顏先生，盯著在舞台上呼口號的民進黨主席暨總統提名人賴清德，一邊對《天下》記者解釋。

中正大學政治系教授蔡榮祥分析，關於如何避免戰爭，兩黨路線不同。蔡英文政府採取的策略是讓台灣在國際社會「不可或缺」，賴清德可望維持既定路線，因此定調明年總統大選是「民主與專制」之間的選擇，如果中共的戰爭威脅能改變人民意志，「台灣的民主精神將蕩然無存。」

他的支持者，也對這套論述深信不疑。

有國際能保台？
6成民眾不樂見兩岸交流中斷

不過，民調顯示，民眾並不希望政府只走國際路線。

當問到在國際外交與兩岸交流之間，哪一項應更受重視？43.7%的人認為應兩者兼顧，約3分之1覺得國際外交重要，也有2成選擇兩岸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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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分析，民進黨支持者壓倒性地重視國際外交，國民黨則是兩岸交流與兩者兼顧不相上下。年紀愈輕的受訪者，希望兼顧的比率愈高。

「兩者兼顧」可視為兩者都重要，民調專家戴立安解讀，雖然超過4分之3認為國際外交重要，但也有6成以上支持兩岸交流，由此可見，大多數人並不樂見兩岸交流中斷。

不過，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邱師儀提出不同的觀察視角，「民調結果代表台灣社會有超過3分之1的人，對中國徹底絕望，不期待雙方能平等對話。」

相較於藍綠陣營的顯著差異，民眾黨主席柯文哲，嘗試佔據光譜中間位置，提出「台灣成為美中橋梁」主張，確實說出部份人的心聲。

因為有愈來愈多年輕人，期待台灣在涉外事務上走出第三條路。27歲的外送員唐先生，9月自己放了半天假，從台中市北屯區騎50分鐘機車，千里迢迢到大甲參加柯文哲與民眾黨立委參選人蔡壁如合辦的座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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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穿著寬版黑T恤的「天然台」世代，從不認為台灣屬於中國，過去也支持代表本土的民進黨，最近卻成為民眾黨的堅定擁護者。

其中一項重要原因，是對民進黨的台獨黨綱感到不安，「中國的實力已經強大到台灣無法單獨對抗，」唐先生認為，柯文哲主張與美國維持良好關係，同時嘗試與中國展開對話，最能守護台灣安全。

兩岸如何恢復往來
「九二共識」市場正不斷萎縮

但即便6成的人同意和對岸交流，卻未必能接受中國官方設定的互動前提：「九二共識」。

多年來，中國國台辦一再強調九二共識是維護台海和平的「定海神針」，但根據《天下》民調，僅有30.4%的人同意「承認九二共識可以守護中華民國」，其中39歲以下年輕選民的認同度只有24%。

各主要政黨當中，僅國民黨支持者對九二共識懷有特殊情感，侯友宜也因此表態支持「合乎憲法的九二共識」。

至於其餘的競爭對手，即使是自詡為「中華民國派」、多次抨擊民進黨政府將兩岸逼向戰爭邊緣的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自從8月底宣布獨立參選總統以來，一直絕口不提九二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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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5月間已自創以一中各表為基礎的「金門和平倡議」，近期出席歐洲商會午餐會發表演說再次強調，和平穩定對商業投資的重要性，並承諾會依金門和平倡議，組成跨黨派談判團隊，重新開啟兩岸和平對話交流。

種種跡象都顯示，「九二共識」在台灣的市場正在不斷萎縮。「期待改善兩岸關係的民眾，也未必將九二共識視為解方，」政大選研中心研究員暨政治系教授蕭怡靖解讀。

郭台銘自宣布獨立參選總統以來，絕口不提九二共識，但主張以「一中各表」為基礎，與中國大陸恢復談判。（黃明堂攝）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非常擔心戰爭的民眾，也只有半數同意接受九二共識能保護中華民國。

邱師儀分析，馬政府提出的九二共識內涵是「一中各表」，但時至今日，一般民眾聽到這個名詞，直接聯想到的多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版本的「一國兩制」，因此即使最擔心發生戰爭的選民，也有相當大部份不能接受。

他推論，擔心戰爭卻不接受九二共識的這群人，有部份會主張積極強化台灣的自我防衛能力，另一部份則期待政府找出其他與中國對話的基礎。

更值得觀察的是，過去藍綠、統獨意識型態對決的局面，已經逐漸鬆動。

中間選民決勝負
最看重議題非兩岸，而是內政

這次總統大選，不再能單用對中國態度的藍綠光譜分析選民投票意向，成功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蒙志成觀察，台灣民主化這條路走了30多年，已累積出一批可觀的「民主懷疑論選民」。

他解釋，這群人沒有僵固的意識形態，即使現任者表現不惡，也主張藉政黨輪替防止腐化；這也解釋了為何有過半選民期待政黨輪替，卻未必會轉向最大在野黨，反而寄希望於第三勢力。

「想取得這群選民支持，不能只停留在批評政府層次，更要提出具體的方案，」蒙志成說。

人民期待哪些牛肉？《天下》在此次調查中，詢問選民認為下屆總統應優先處理哪些議題，結果顯示最多人將經濟發展排在第一位，其他依序為國家安全、兩岸關係、貧富差距、政治惡鬥。

傳統藍綠支持者，對議題偏好一如預期地壁壘分明。認同民進黨的選民，超過3成選擇「國家安全」；國民黨選民正好相反，有3成認為應優先處理兩岸。

在這兩群人當中，經濟發展都是排名第二的選項。

反而代表第三勢力的台灣民眾黨支持者，對國家發展路徑的想像相對多元。除了名列前茅的經濟發展、兩岸關係，貧富差距、政治惡鬥、能源轉型，也各有10%以上選民視為優先選項，國家安全只排名第六。

約佔35%的無政黨傾向者，對國家發展的期許，則與民眾黨較為接近，更在意內政議題。

而對39歲以下的年輕族群而言，經濟與貧富差距，更是重中之重。

「民眾黨支持者比較重視跳脫框架，用科學、理性思維，建立公平、永續的長期施政計劃，」柯文哲競選辦公室發言人陳智菡描述選民樣貌，他們認為內政問題至少要和國家安全一樣被關注，因為改善人民生活、增強經濟力量，台灣的國力才能繼續往上走。

選民希望跳脫統獨框架
勝負關鍵：藍白能否成功串聯

這群柯文哲支持者究竟是誰？

除了外界所知多為年輕人，還有許多希望跳脫框架的昔日兩黨選民。

9月14日，在台中大甲的柯文哲座談會現場，穿著蔡壁如團隊白Polo衫的張榮田、張義雄兄弟，相較於其他忙碌的輔選幹部，年齡明顯長了一截，顛覆了「年輕人比較支持柯文哲」的刻板印象。

67歲、膚色黝黑的張榮田，操著海線腔閩南語告訴《天下》，他在當地經營一家塑膠工廠維生，過去因為地方人脈淵源，選舉時支持國民黨候選人居多，還曾經當過「韓粉」，今年因為不滿兩黨「比爛」，決定支持「清流」民眾黨與柯文哲，與弟弟一起無償擔任蔡壁如競選志工。

這兩位曾見證台灣民主化的資深選民，期待柯文哲實踐將國家「重開機」的理想。

「下一任總統要做多方面的改革，不是單一方向，像是科學施政、顧經濟、財政紀律、清廉不能貪污、兩岸走中間路線等等，」張義雄一口氣說完，哥哥在旁頻頻點頭表達認同，「這些其他兩黨都做不到，包袱太重了。」

柯文哲將參選總統定義為改變台灣政治文化的社會運動，獲得期望跳脫兩黨政治框架的選民支持。（王建棟攝）

儘管中間選民期待內政的嶄新措施，但由於台灣內政直接受地緣政治牽動的特殊性，邱師儀認為，若在野候選人無法提出令人信服的內外政策方案，許多選民仍可能在兩相權衡之下，基於追求「可預測性」而支持有實績的現任者。

「坦白說，我不覺得民進黨執政這幾年，有特別照顧漁民。但為了民主，總統選舉我還是一定會支持賴清德，」坐在高雄展覽館最後排角落，看著台上講者大力宣傳漁業政績，船老闆陳文省忍不住吐起苦水，「前鎮漁港可以花81億，我們東港、鹽埔漁港早就不合現代需求，但沒有人在意。」

雖然對內政不滿，但烏俄戰爭爆發以後，他認清了小國無法透過妥協、退讓避免遭受侵略，為了不讓台灣接受極權國家統治，他可以將個人利益擺在一旁。

「我現在每天在家泡茶聊天，罵蔡英文哪裡做得不好，也是剛好而已，總統還要感謝我的指教。但如果是中共，我和我的下一代，都不可能有這種自由，」再過2個月就要升格當祖父的陳文省說。

賴清德競選團隊發言人郭雅慧認為，擁有一套系統性的治國理念且熟悉各項政策，以及多年從政累積的高度親和力，是賴清德的優勢。他可以隨時從選民關注的議題出發，與學生對談時闡述居住正義、雙語國家，在機車業者面前談淨零排放目標，有助於他突破同溫層，獲得非基本盤支持者信賴。

在賴清德穩扎穩打的策略下，藍白是否能成功串聯成為「非綠大聯盟」，並推出共同參選人，是未來選戰勝負關鍵所在。

賴清德以守護台灣的民主自由及和平繁榮為競選主軸，並強調自己擁有最完整的政治歷練，有能力推動國家發展。（王建棟攝）

但參考國際經驗，即使各方有意合作，也未必能夠完全整合支持者。

2012年韓國總統大選，代表左派的文在寅與第三勢力安哲秀，就曾因明顯落後於執政的右派候選人朴槿惠，於是在投票日前一個月達成共識，共推文在寅為在野陣營唯一候選人，但因部份第三勢力選民無法接受在野聯盟，最終仍以百萬票差距落敗。

支持柯文哲的外送員唐先生在座談會上的發言，可以解釋整合後，一加一反而小於二的理由。

他舉手問柯文哲，「民眾黨愈強愈大後，如何不變得像民進黨一樣充滿投機、腐敗份子？」

會後，他對記者解釋，不只民進黨，國民黨也處於「腐敗網絡」之中，無法做出全面性改革，所以他才對民眾黨的新政治藍圖懷有期待，他不一定會支持藍白合體。

民調顯示，選民固然重視內政議題，但左右總統大選的關鍵因素，終究會是國際政局與兩岸關係變化。這點，從2022年初《天下》國情調查，僅35.7%民眾認為中共會嘗試以武力統一台灣，今年卻有高達46%擔心兩岸開戰，即足以證明。

這場大選牽動台灣未來的走向，歧異的政治認同或許永遠難以匯流，但不同意見得以並存共融，正是台灣社會不斷透過民主機制，嘗試追求公平、合理社會秩序的證據。

而這或許即是「台灣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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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天下雜誌》縣市民意調查」調查說明

本電話訪問由天下雜誌群調查中心執行，執行期間為2023年7月10日至8月26日。以居住在台閩地區、年滿20歲以上居民為調查對象，總成功樣本數為14786位。以市話為抽樣底冊，本調查採分層隨機抽樣法，同時針對六都居民進行手機訪問（每市成功完訪200人）。在符合人口比例的代表性原則下，除連江縣外，各縣市完訪樣本數從550至1001不等。

調查樣本依性別、年齡及教育程度進行統計代表性檢定與加權處理，六都則加計電話使用族群比例作為加權依據，以合併雙底冊調查樣本。相關統計數據以合併後資料為準。當信心水準為95%，各縣市抽樣誤差介於±3.10%至±4.18%之間（連江縣完訪171人，抽樣誤差為±7.49%）。

調查執行：熊毅晰、鄧凱云、陳冠臻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