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一開,緊鄰著自動繳費機的大型平板螢幕,正好播出新北市長侯友宜親自開車載著市府首長,「開箱」全智慧停車場設施的宣傳短片,影片最後打出字幕「三重商工地下停車場,是未來新北市興建停車場的標準」。
這是全國第一座以前瞻基礎建設預算興建的停車場,總工程費6.14億元,中央補助1.92億元,2019年8月正式啟用。
當年揭幕雖適逢總統選戰熱季,現場卻是一團和氣。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致詞說,中央補助地方不分藍綠,誰做得快又有效率,就能先拿到經費;侯友宜則回應,「只要中央能補助建設經費,新北市都心存感謝。」新北市交通局更呼籲中央核可更多補助案。
4年過後,三重商工地下停車場的建築主體與柏油路面依舊潔淨新穎。平常時日,498個一般小型車位滿位率接近7成,夜間更超過9成,「這是符合地方需求的建設,」曾在三重連任3屆的前議員李坤城說。
但催生這座公共建設、規模8400億元的「前瞻基礎建設特別預算」,如今卻成為總統選戰中的朝野攻防焦點。
負債情況健康,但這些建設有必要用特別預算嗎?
民眾黨主席柯文哲抨擊蔡英文政府任內編列的特別預算金額,已達馬、扁政府時期總和的2倍,加重政府財政負擔。國民黨總統提名人侯友宜,也批評前瞻計劃把特別預算常態化,破壞財政紀律。
行政院則強調前瞻基礎建設將奠定未來30年國家發展根基,財政部也搬出數據,強調蔡英文執政以來,中央政府債務淨增加數字遠低於前兩任政府,且1年以上未償債務佔GDP比率逐年下降,今年7月底為27.2%,離「公債法」規定的債限40.6%還有一段差距。
雙方陳述的現象看似南轅北轍,但都只說出部份事實。因為政府債務與負債率,同時受收入、支出與經濟規模3項因素交互影響,錢花得多,未必等於舉債多;還債數多也不代表節省。
攤開中華民國政府的帳本,2016年到2022年間,台灣GDP擴張了29%,經濟成長帶動政府稅收從2.2兆增加至3.2兆,中央政府總預算在收支相抵後,年年都有賸餘。
也就是說,蔡英文政府雖編列逾2兆的特別預算,債務總額增加,但經濟成長速度更快,一來一往負債比率反而下降。
然而,政府固然開源有成,卻稱不上努力節流。因為依「公債法」,政府每年至少需編列5%至6%稅收還債,2022年雖編列1100億元還本,但佔當年稅收不過5.1%。

即便如此,若將政府形容為一個家庭,可全額舉債的特別預算,就像一筆用來重新裝修房屋的貸款。借了錢的家庭雖然負債增加,但如果財力與預期還款能力比過去好,銀行反而願意提供更高的貸款額度。
至於政府舉債,是否等於「債留子孫」,前財政部長、台北大學財政系教授蘇建榮持保留態度。他認為,如果舉債投資的是後代子孫可以繼續享用的公共建設,那就是「資產」,按照財政學的「受益原則」,下一代使用者分攤一些建設成本也很合理。
從台灣當下的財政條件看來,政府無疑仍有舉債空間。因此學界對於前瞻計劃的論辯,並不是政府能不能借錢,而是這筆8400億的基礎建設預算,是否應該以特別預算形式執行,以及花得有沒有意義。
經常性施政,不該用特別預算規避監督
「特別預算應該是緊急情況下的特例,而且要有明確的目標。經常性、通案性的施政建設,應該編列公務預算,」台北商業大學財政系教授黃耀輝主張,不應該用特別預算便宜行事,規避「公債法」規範。
黃耀輝口中的便宜行事,指的是特別預算可以規避法定的舉債流量限制。
「公債法」規定,政府「每年」舉債上限是總預算加特別預算的15%,但制定特別條例時,通常會附帶一項條文,將債限改為「施行期間」之舉債額度總數,不得超過總預算及特別預算歲出總額合計數的15%。
舉例而言,政府每年總預算都是2兆元,原本的法定舉債上限是每年3000億元;因編列一筆5年5000億的特別預算,有了這條但書,任何單一年度都能超額舉債,只要5年總數不超過1.575兆即可。
在這樣邏輯下,分攤債務的年限愈長,政府用錢就愈有彈性。「對政府來說,就是一筆比較好用的錢,所以這幾年特別預算的執行期間愈來愈長,金額愈來愈大,」政大財政系教授陳國樑指出,跨年度特別預算固然讓政府施政能更靈活、有彈性,但也有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缺點,例如規劃前瞻建設時,沒人料到會發生新冠肺炎,疫情前後的公共支出優先次序勢必不同,但特別預算一編就再也回不了頭。
尤其特別預算一編就是數千億,且都是包裹送交立法院,國民黨立委曾銘宗認為,立委無法在委員會中,以審查各部會公務預算的強度仔細評估,如果特別預算常態化,有規避國會監督的疑慮。
若是不具急迫性的計劃,大可循正常管道接受審查,但2017年前瞻基礎建設特別預算剛通過時,立法院預算中心就曾在評估報告中即指出,有部份計劃與各部會例行性政務重疊,如客委會的「客家浪漫台三線」、教育部體育署「營造優質友善運動場館設施」等。
競爭型計劃浮濫補助,蓋出建築獎蚊子停車場
更讓學者詬病的,是前瞻特別預算中的「競爭型計劃」,例如由200億上修至260億經費的「改善停車問題計劃」,以及內政部、交通部各自編列逾200億的「提升道路品質計劃」。

黃耀輝分析,競爭型計劃是由中央政府先規劃一筆經費,再讓地方政府提案申請補助,這意味著編列預算時還沒有詳細明確的建設目標;而地方首長為了政績,勢必積極爭取經費,分配資源的中央部會如果沒有仔細評估效益,就可能浮濫補助非必要的建設工程,造成資源錯置。
審計部今年發佈的前瞻計劃第三期特別決算審核報告,印證了這項預測。
交通部公路總局核定的道路改善工程計劃中,法定程序應為先評分再決定補助順序,結果卻變成先決定誰拿補助,才畫靶評分。截至2022年9月底止,已啟用且營運6個月以上的32座前瞻停車場,有18座實際停車率未達計劃目標、其中有7座停車率不及3成。
2021年啟用、設有350個一般車位的新北市金山立體停車場,就是被審計部點名停車率不及3成的建設之一。這座斥資近5億元的公共建設,因為外觀獨特、又符合環保永續精神,曾獲國家建築金質獎,但平日無論白天或夜間,空閒車位都常在300個以上,假日利用率也不及5成。

不止道路與停車場,例如水環境改善工程計劃、城鎮之心工程計劃、文化生活圈建設,都是開放各縣市申請的競爭性預算。
「前瞻的很多投資,像是花大錢去買音響、跑車,當後代經濟困窘的時候,不能拿來應付生活開支,實際上是剝奪子孫的財產權,」黃耀輝形容,即將進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社福醫療等支出將快速膨脹,就像50多歲的中年人,當下收入雖達高峰,仍應提前為退休做準備,不該任意揮霍。
多餘稅收優先支應,兼顧施政與財政
但政府到底該謹慎持家,或是大膽投資未來?
蘇建榮承認,部份計劃項目或有討論空間,例如興建停車場可考慮採BOT(民間興建營運)模式,但中央政府每年總預算能用來做公共建設的金額不到2000億,編列前瞻特別預算的用意,就是讓重要建設能盡快執行,不再延宕多年,例如花東鐵路電氣化、鐵路高架或地下化等,都是讓全國各地民眾享有一致待遇,且不受人口結構影響的必要建設。
「財政紀律不是只看支出面,負責任的政府,要善用財政手段來活絡經濟、創造稅源,不是一天到晚喊財政紀律,但什麼事情都不做, 」他說。
編列特別預算若想兼顧施政效率與財政紀律,蘇建榮認為,應該是在有多餘稅收時優先支應特別預算或還債,在財政情況最困窘時才全額舉債。
歷任政府編列特別預算,總免不了面對掏空下一代的批評。前瞻基礎建設,固然有興建水資源調度管線、公共托育機構等社會共識極高的重要工程,卻也不乏穿著西裝改西裝的計劃,以及必要性備受質疑的常態性建設。
動輒數千億規模,且執行時間跨越政府任期的特別預算,若想不讓少數爭議模糊施政焦點,需要更精準明確的目標與效益評估。
(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