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數據剛流行時,有個比喻說「數據是石油」。掌握數據,就如同掌握石油一樣,握住了經濟的命脈。
這是十多年前的說法,當時,多數人剛開始體會大數據帶來的分析與預測力量,如何為需求為王的市場經濟(以及民主選舉)注入神一樣的力量——就像取之不竭的石油。
經歷過去十年全世界族群、政治、意識形態的撕裂,我們意識到,數據並不只是像石油這樣身外之物的東西。它更像是土地,在數位世界裡,每個人的腳一步都不能離開的東西,是最基本的生產要素。
土地屬於誰,決定了這個國家的經濟制度;經濟制度,決定了每個人的勞動與所得如何分配。在平台經濟主宰的數位國度,數據多半屬於巨頭公司、超級平台,平台上的貢獻者都因此變成永遠的(免費)打工者,大多時候可簡稱「數位奴隸」。
百年未見的大瘟疫席捲全球,國家政府的應對方案裡,首次有了強大的數位工具——全方位監控、全數據採集、無差別標記、記錄進大系統;然後,分級、追蹤、處理到每一個人。
在疫情3年之後,全世界都選擇與病毒共存,而中國不計代價推進堅守壁壘的「病毒清零」,一方面是因為內在的政治邏輯,另一方面,則是中國政府事實上也具備了這樣做的能力,不論結果如何。
數據就是人權
從人人使用同一個通訊軟體的「全民微信」、到人人使用同一個錢包付帳的「全民微信支付」、再到人人使用同一張「疫情良民」身分證的「全民微信健康碼」,幾乎所有人的行為數據都透明呈現在眼前,權力者真正被賦予了全知全能的力量。這一嘆為觀止的「集權」過程,中國也只是走了十年。
透過中國健康碼,我們大概知道了:數據不只是石油,關係到賺錢;也不只是土地,關係到經濟制度。數據就是我們自己,是我們數位生命的基本單位,它關係到最基礎的政治制度與人權。
當代科技哲學家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說,自我就是一個複雜的資訊系統,由意識活動、記憶和敘述組成。在這個意義上,「你的數據」中的「你的」,與「你的汽車」中的「你的」不同,而是與「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選擇」中的「你的」一樣,「它表達了一種構成性的歸屬感,而不是外部所有權。它們是你的一部份,不是你的財產。」
網際網路的發展走到今天,最尖銳的政治問題在各種矛盾中浮出水面:數據屬於誰?
數據國有化的新建設
科技巨頭公司的答案是,數據應該交給有技術能力的數據處理者;網路去中心運動、加密無政府運動的推動者認為,數據所有權理所應當回到個人手中;上一代網路理想主義者認為,更好的狀況是,數據屬於社會集體,能發揮最大的公共效能;也有國家率先喊出:數據當然屬於國家。
2021年,中國先後推出了「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2017年也在「網絡安全法」推出後,把個人在內的各類數據,基於國家安全框架,嚴格限制儲存在中國境內。
在推出法例的同一時間,中國對阿里巴巴、螞蟻金服、滴滴出行、字節跳動等網路巨頭公司的整頓,都讓觀察人士發出「中國正在推動數據國有化」的驚呼。
緊隨其後,曾任重慶市市長、有「政壇不倒翁」之稱的中國人大財經委員會副主任黃奇帆,於2021年上海外灘金融峰會的演講中,將數據所涉及的基本權利劃分為五項:管轄權、交易權、所有權、使用權、財產分配權,他主張,「數據的管轄權、交易權應由國家所有。」
黃奇帆認為,「任何主體對數據的非法收集、傳輸、使用,都可能構成對國家核心利益的侵害。」他建議,國家成立中央數據部門,主要城市設立定點數據交易所,同時,用區塊鏈等技術對數據建立全訊息的可追溯過程,讓發生過的數據行為無從刪除,並確認在國家可以統一管理的範圍之內。
就在黃奇帆公開談話的一年後,今年6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宣示,數據是「新型生產要素」,要加快建構數據基礎建設。
你的數據被國家交易
去年到現在,中國各城市的確出現搶建數據交易所的熱潮。截至2022年7月,公開數據顯示,包括北京、上海、廣州在內的各大城市,已建成的數據交易所高達33家,還有7家正在籌建中。
政府公開數據、企業內部數據、網路爬蟲數據、數據供應商提供的數據,全部即時在這些交易所買賣。
一個雄心勃勃要把14億人的數據都管起來,從企業手中拿回國家手中,並由國家去進行挖掘、交易、再分配的宏大工程正在進行。
它甚至應用網路去中心運動倡議者最引以為傲的區塊鏈技術,去實現這個超級數據計劃經濟內部的監管——進一步集權,而不是分權。
這樣巨大的數據國有化實驗,會把人類帶向何方?截稿前一日的兩條新聞,意味深長。
7月5日,中國官媒報導,上海數據交易所成交首筆數位人民幣支付的數據產品交易。
7月6日,《紐約時報》報導,上海警方的數據庫被駭客攻破、資料被上網兜售,整包數據可能包含約10億中國公民的訊息,也許是目前最大規模的中國個人數據洩漏事件之一。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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