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想到台東旅遊，你想到哪裡？池上看稻浪、鹿野熱氣球、知本泡溫泉。聽到延平鄉，腦袋可能是一片空白。儘管距離台東市區車程不到半小時，是離城市最近的原鄉，這卻是個被遊客跳過的地方，人口僅3600人，是台東倒數第二低。
其實這兒曾有過國際知名景點。除了紅葉少棒之外，還有日治時期就聞名遐邇的紅葉谷野溪溫泉。但在2次颱風、3次土石流之後，不斷在修復與毀壞之間輪迴，鹿野溪的溫泉也成為歷史名詞。
然而，一群原住民青年，如今翻轉被忽略的命運。
8月底開幕的「紅葉谷綠能溫泉園區」，除了重新整修的冷熱泡湯池、在地美食、湯屋，更特別的是，這座溫泉找到台泥綠能合作開發地熱發電，還有經營米其林三星餐廳頤宮的雲朗觀光，擔任部落永續觀光顧問。
這是全台第一個，結合地熱發電與溫泉的觀光園區，更是第一個由原住民部落自行發動，取得諮商同意，再邀請企業合作的開發案。
這有什麼困難嗎？對許多企業來說，這的確是比登天還難。
部落會議，許多原鄉開發案的罩門
「原住民基本法」第21條規定：政府或私人於原住民族地區的公有土地從事土地開發、資源利用，應召開部落會議諮商並取得原住民族或部落同意或參與。
過往許多原鄉開發案，在這就卡關了。不論是觀光飯店，或太陽光電，不乏引發部落抗爭的案例，讓許多企業聽到部落會議，往往嚇到魂不附體。光在台東，就有美麗灣飯店、知本卡大地部落光電場、滿地富遊樂區等開發案，都卡在這關，胎死腹中者有之，掙扎纏訟十多年者更有之。
因此，紅葉谷園區最大的特點，就在於發動的不是縣政府、更不是大老闆，卻是一位小小鄉公所秘書。
《天下》記者到台東採訪的這天，1981年次的延平鄉公所秘書閻志瑋，穿著合身T恤與窄管褲，挑染成金褐色的俐落短髮，講話速度飛快，她的腦袋裡似乎永遠有4、5件事在打轉。
鄉公所辦公桌上，有個綠色的Uber Eats外送箱，上面文字被改成「Yanping Eats」。這是閻志瑋的創意，她要讓鄉長扛上背包、騎腳踏車送餐給村裡的長者。
2014年，原本在花蓮任公職的閻志瑋加入延平鄉公所，從基層職員做起。隔年，鄉公所組團至九州大分縣考察日本的地熱發電，當地著名溫泉區八丁原，有日本規模最大地熱電廠。
「看到他們有溫泉、發電還有溫室栽培農業，回來之後，我就覺得『日本人能做到，我們為什麼不行？』」她雙眼圓睜，透出一股不服輸。
2016年，她找上經濟部能源局與工研院研究地熱的博士開會研商，討論如何開發延平的地熱資源。
但真正讓閻志瑋加速地熱計劃的轉捩點，是一場意外事故。
一場重大車禍，改變人生態度
她回憶，2015年某天下午，她開車載先生外出，一時恍神出了車禍。兩人僅受輕傷，但車子幾乎全毀。
「我從車子裡爬出來，哭了好久，因為差點就看不到我兩個寶貝孩子了，」自從撿回一條命，她無所畏懼，相信人生應該要花在有意義的事。「有什麼好怕的，想做就去做啊，」她總是這樣跟身邊的人說。
在閻志瑋督軍下，地熱案快馬加鞭進行。
她率領鄉公所年輕團隊寫案子爭取能源局補助，花近百萬請顧問公司做地熱與觀光園區可行性評估。2018年，現任鄉長胡黃廣文上任後，公所在部落開了十場說明會、團隊親自拜訪超過100戶人家。
花費一年溝通後，在2019年底的部落會議，公所實行部落諮商同意權，143戶人家有超過半數出席，超過9成同意地熱與溫泉園區委外經營。
兩個小孩的媽，晚上十點還打來討論地熱
台泥綠能總經理翁吉良，也對閻志瑋的衝勁印象深刻。
「每次參加地熱研討會，就發現怎麼有個鄉公所小職員，非常積極，」翁吉良說，當時閻志瑋就主動分享，她想打造全台第一個全部使用再生能源的鄉公所的夢想。
「沒遇過一個鄉公所員工，自己是兩個小孩的媽，晚上十點多還在跟我電話討論地熱的技術，」翁吉良對她的熱誠佩服不已。
因此當2020年，延平鄉公所在台北和台東辦招商說明會，馬上吸引台泥注意。
「他們招商時就強調，部落會議和用地變更，都已經處理好了，企業只要來投資就好，」翁吉良表示肯定，「延平幫企業把最難的這一步完成了。」
部落會議有多難？翁吉良說，台泥之前就曾想在花蓮紅葉開發地熱，但土地位於原住民公有地上，依照原基法要開部落會議。「400多戶居民要半數出席，我們就連挑在清明掃墓期間開會，都還因人數不足而流會。」對開發單位來說，部落會議流會是家常便飯，不同意見者抗議就更多了。
近期的例子是台東滿地富遊樂區開發案，通過環評已20年，但一直沒開成部落會議，如今仍卡在「財團與部落對立」的爭議泥淖中。
主動完成部落會議程序的延平鄉公所，等同搬開了一顆最大的石頭，伸出了共好的橄欖枝。
主動開部落會議，鄉公所掌握主導權
台泥在2021年得標後，未來將與中油合作，在紅葉溫泉區鑿三口生產井。而在溫泉園區方面，台泥綠能已投資超過2.3億元，整修包括泡湯池等硬體設施。
對延平鄉長胡黃廣文來說，在原鄉發展過程中，最困難的就是信任。「原住民部落過去被漢人佔便宜的案例太多了，對企業的不信任累積多年，」他說。
過去公部門因為忌憚「圖利財團」指控，寧可袖手旁觀，讓民眾跟企業對立。因為缺乏信任，許多原鄉發展案胎死腹中，或一拖多年。但在閻志瑋的年輕團隊看來，與企業的合作，是他們翻身的機會。
延平鄉公所團隊近百人，平均年齡不到30歲，可能是全台最年輕的鄉公所。
他們認知到，要振興紅葉溫泉觀光，重新擦亮延平的招牌，光憑部落自己很難辦到。不只原有泡湯池已龜裂、不堪使用，地熱發電鑿井、電力饋線建置，都需大筆資金。
「改變的時候到了，」胡黃廣文說，「要給部落年輕人機會，嘗試新做法。」
「紅葉溫泉是小時候的記憶啊，以前冬天遊覽車會把整條路都塞住，派出所警員還要來管制交通，」延平鄉公所財經課長、32歲的蔡耀祖回憶說。
但近十多年，天然災害卻接踵而來。2009年，莫拉克颱風土石淹沒紅葉溫泉區，經過重建，好不容易在2012年重新開幕，隔年又被天兔颱風夷為平地。
因此，在與台泥合作過程中，延平特別看重園區的韌性。
「我們跟居民強調，絕對不是要蓋飯店，或速食式的開發，」37歲的延平鄉民政課長王義羣說，團隊希望的是，為延平找到持續收入來源，而不是殺雞取卵。除了低度硬體開發的湯池，還會有融入自然環境的露營區。
因此招商過程中，台泥邀請近年訴求永續觀光的雲朗觀光集團一起投標。
胡黃廣文對台泥董事長張安平印象深刻。「他非常看重紅葉的溫泉跟地熱資源，親自來看過好幾次，」他說，張安平會堅持把事情做好、做對，真正要對部落長期發展有益，而不是純粹想賺錢。
什麼是永續旅遊思維？
不要廉價旅遊，打造台灣合掌村
「千萬不要進香團式的旅遊！」閻志瑋說得斬釘截鐵。「我們的目標，是要做全台最高價的遊程，日本合掌村是我們師法的對象，」她信心滿滿地說。
閻志瑋畢業於文化觀光系，又到台東大學進修取得碩士，對延平要做的旅遊形式，有自己的堅持。
翁吉良也直言，如果紅葉只靠賣泡湯券或是賣電，好處無法分享到大多數居民身上。
此時雲朗觀光，就扮演重要「串珍珠」的角色。「我們目標不是只做一個園區，而是建立地方的平台，」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盛治仁，在台北君品酒店受訪時說。
作為台泥綠能在紅葉案的協力伙伴，今年初，雲朗找了延平鄉幾家餐飲業者到台北君品酒店客座，他們將油芒、苦茄、樹豆、月桃葉等部落食材入菜，加上頤宮餐廳創意，交流說菜、擺盤與廚房運作方式。先在君品裡推出期間限定料理，一套6000元還一位難求。
君品也跟延平鄉學習。盛治仁說，他們在交流期間發現原鄉有很多被忽略的寶貝，例如被稱為超級食物的油芒，營養價值高，他們已經嘗試將此材料入菜或釀啤酒。
為了協助延平鄉的住宿升級，雲朗觀光也協助結合民宿做聯合訂房網站，透過君品的訓練體系，幫地方業者提升整體服務品質。未來雲朗在紅葉並不會經營飯店，而是建立門房式（concierge）服務，當作遊客到延平旅遊的入口，推薦合作的遊程。
「過去觀光業常獨善其身，但在紅葉，我們要做的是協助地方共同成長，」盛治仁強調。
不只是遊程共好，台泥也聘用當地青年。
永續旅遊，從說自己的故事開始
27歲的胡婕妤，就是回到部落的年輕人之一。東海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的她，是紅葉谷綠能溫泉園區的企劃儲備幹部。對於永續旅遊的重要性，她有親身體驗。
4年前，她的父親胡萬慶在50歲退休後，因為心繫布農文化傳承，回到山上老家，將過去賣給外人的地買了回來，創立「山外山傳奇」休閒園區。
一開始，他們也走快速廉價觀光的路線。「接上百人的大團，遊客只想要CP值高、有東西吃、有表演看，」幫忙父母接待遊客的胡婕妤坦承，全家在這樣的消耗下，身心俱疲。
「旅行社一人報600元，我們可能只賺到350元，很像趕鴨子，品質低落，客人也要求低消費才願意來，」她說。
他們決定打破這樣的惡性循環。
去年，胡萬慶參加縣府的培訓課程後，忽然靈機一動：他從小就跟著父親上山打獵，這無形的寶貴資產，應該要有發揮的機會。
於是，他開始穿上獵人裝，提供在延平獨一無二的「獵夜遊程」。從進山前釋放狼煙、帶米酒跟檳榔敬告祖靈跟山神，保佑平安。體驗獵人精神以及夜間地形判讀。重頭戲之一，是在回程讓遊客關掉頭燈、握著火把，體驗過去布農祖先如何找到回家的方向。
靠著一團最多30人的精緻形式，講求質量與沉浸式體驗，「很多朋友來過之後，說他們對大自然的看法都改變了，」胡萬慶受訪時說。
遊程的最後，是讓遊客圍成一圈分享感受，胡萬慶有時則會彈吉他唱歌。有一次讓他印象最深刻，一位小學生在遊程後分享，爸媽辛苦工作，讓自己衣食無缺，心中充滿無盡感恩，還講到痛哭流涕。
這讓胡萬慶察覺到，台灣的旅遊形式，有機會擺脫廉價行程，發生質變。
雲朗觀光也形塑出對永續旅遊的想法：除了要盡量減少旅程中的廢棄物與碳排，採用在地食材，還重視人才永續，也就是用當地人講述自己的故事。「希望客人不要只泡個溫泉就走，可以多待幾天，」盛治仁說。
部落是解方，而不是絆腳石
一點一滴，台泥期待溫泉園區只是帶動地方經濟的起點。在這方面，他們也有經驗。
「在花蓮DAKA園區，我們跟每個攤位收1000元的清潔費，一開始沒人想付，」台泥綠能的翁吉良說，「但在園區做起來後，現在秀林部落的人都搶著要來進駐，因為他們看到品質的提升，吸引到的遊客絡繹不絕。」
台泥經營紅葉的誠心，胡萬慶都看在眼裡。他坦承，早期有些族人對企業介入表示反感，但是台泥得標後就積極與延平鄉所有業者密切接觸，就連雜貨店他們也認真看待。台泥對任用延平人的承諾，也直接嘉惠到他。
「女兒可以在家鄉找到工作，留在父母身邊，這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他說到這，臉上滿是笑意。
對於胡萬慶來說，做獵人夜遊的任務是文化傳承，但更重要的，是希望孩子能有機會永續傳承布農文化。
紅葉谷溫泉地熱園區開幕，只是開端。如何永續經營，兼顧觀光、發電與部落發展，是延平鄉公所團隊最大的挑戰。
但這第一步已清楚揭示：部落是解方，而不是絆腳石。創造共好而非對立，是任何偉大事業的基礎。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