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21世紀資本論》皮凱提:社會愈來愈平等,「全民最低繼承制」是關鍵一步

曾以《21世紀資本論》轟動全球的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今年推出新書,回顧過去200年來,雖然財富依舊高度集中,但歐美社會正逐漸朝平等邁進。曾直指社會貧富懸殊問題的他,為何認為我們還有樂觀的理由?

貧富差距-皮凱提-21世紀資本論-最低繼承制-財富稅-階級 皮凱提新書《平等的簡史》(暫譯)回顧過去200年來,歐美社會如何逐漸朝平等邁進。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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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研究主任皮凱提(Thomas Piketty)2013年出版《21世紀資本論》轟動全球,成為專攻財富分配議題的意見領袖。

去年8月,皮凱提出版新書《平等的簡史》(暫譯,A Brief History of Equality),回顧過去200年來,歐美社會如何逐漸朝平等邁進,又有哪些待改進之處。皮凱提6月接受《紐約時報》社論作家克萊恩(Ezra Klein)專訪,大方分享書中論點。以下是專訪重點整理:


我總覺得自己的研究和結論算是樂觀,卻看到有人做出不同的解讀,讓我有一點難過。前兩本書都很長,或許會讓人掌握不到論點,所以我一直很想寫一本短一點的書,澄清我的想法:長遠而言,我們確實朝著平等邁進。

我說「長遠」是從18世紀末談起。所謂平等則是政治、社會、經濟全面性的平等程度演進。

我把重點放在財富,而非收入,因為財富比收入更適合作為機會多寡的指標。重點在於你面對這個社會和自己的人生,有多大的斡旋權力。如果你完全沒有財富、甚至負債,就必須接受任何工作環境與薪資。你其實別無選擇。

貧富仍不均,但百年前更極端

在新書中我彙整了美、法、英與其他歐洲國家的數據,得出三個令人驚訝的結論。

第一,長期而言,社會愈來愈平等,收入與財富都是。第二,收入與財富開始趨於平等,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才正式展開。第三,往平等邁進的運動仍在進行中。和過去相比,現在的世界平等得多,但進步幅度有限,財富依舊高度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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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美社會中,最底層的半數人口幾乎毫無財富可言。美國只有2%的財富掌握在底層50%的人手中,歐洲則是4%。歐美前10%的人口掌握超過6成的財富。

這樣的數據呼應了我剛剛提到的第三點,也就是財富分配依舊極度不均。但是100年前更加極端。1900年代的歐洲,有9成財富掌握在前10%富人手上。當時中階的4成人口只擁有5%到10%的財富,中產階級幾乎不存在。現在歐美4成的中產階級擁有3、4成的財富,這是非常顯著的進步。

在看到數據以前,我並不知道財富轉移到中產階級身上這件事情,直到一戰才開始發生。兩次世界大戰後,社政體系大幅轉變,累進稅率制度和社會安全制度興起。這些政治變革有些在一戰前就開始了,瑞典這些並未受到世界大戰強烈影響的國家,也一樣朝著平等邁進。

因此,我想表達的並不是戰爭造成改變,而是在20世紀上半葉發生的轉變,導向了後來的政治、社會、財政變革,多少讓財富更分散、社會更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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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低繼承制,給底層機會

我在書中提出了一些政策建議。參與式社會主義(participatory socialism)的概念,其實是社會民主主義(social democracy)的延伸。社會民主主義有其限制,即便整體收入提升、社會福利增加,讓底層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所分配到的財富比例幾乎沒有提升。

想改善這一點,其中一個解決方法就是推出「全民最低繼承制度」(minimum inheritance for all)。這可說是在建立社會安全、基本收入、免費教育及醫療制度之後,邁向平等社會的最後一步。

如果把美國年度總遺產金額除以那一年滿25歲的人數,每一個人平均可以分到25到30萬美元的遺產。但這是平均值,實際情況是底層50%的孩子幾乎沒拿到任何遺產,而最有錢的人繼承了數百萬美元。

最低繼承制度的其中一種做法,就是由政府平均分配所有遺產,並發給同一個年紀的人。例如:所有人都在25歲的時候,拿到25萬美元。金額與時間點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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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認為每個人繼承的遺產多寡還是要有差異比較好。因此,我設定的最低繼承金額大約12萬到15萬歐元,這筆錢就靠遺產稅和財富稅支應,並以後者為主。

整體而言,財富稅是比遺產稅更有用的工具。人生很長,假設你在中年時賺大錢,我們不希望等到你年近耄耋才對國家財政做出貢獻。每年課徵財富稅可以更有效地重新分配財富。

目前最底層的50%人口什麼都拿不到。實施最低繼承制度後,這些人可以獲得12萬歐元。頂層的10%現在或許可以拿到100萬歐元,新制上路後,他們還是可以繼承60萬歐元。

兩個族群的機會依舊顯著不均。在我看來,還可以做得更激進,但光是做到這個程度就足以帶來重大改變,賦予底層人口更多權力和機會。

富人稅並不會讓經濟崩盤

有些人說,財富稅會削弱創新的動機。這套理論很有意思,但是回歸歷史數據,我完全找不到可以佐證的資料。財富集中度較過去來得低,但經濟顯然沒有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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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財富集中度降低的同時,經濟成長腳步反而較過去加快了。背後原因是財富重分配讓更多人可以投入經濟,以及教育普及。這兩者才是長期提升生產力的要素。

1980年代美國總統雷根告訴人民,減免最高稅率或許會使貧富更加懸殊,但也會締造更多的創新與經濟成長,讓美國人均收入大躍進。然而,這樣的情景並沒有發生。雷根總統下台後的30年間,美國人均國民所得成長率差強人意。

這場政治實驗徹底失敗。富豪較30年前富有,普羅大眾的購買力卻沒有增加。這樣的失望就是過去十幾年來美國政治問題的根源。由於一般美國人的收入不如雷根當年承諾的顯著成長,同屬共和黨的川普只好提出另一套理論,怪罪墨西哥人、中國人和世界其他國家偷走美國人的工作。

事實就是,我們並不需要如此極端的懸殊程度才能促進成長。我並不是說要完全平等,收入還是要有級距差。但從歷史數據來看,1到10、甚或1到5應該就足以提供正確的動機了。1到100、200、甚至1000絕對是毫無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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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工與股東的權力平衡

另一個改革方向是勞工參與決策。德國大企業的董事會中,勞工代表具有5成的表決權,股東則掌握5成表決權再加1。如果打成平手,股東可以做最後決定。但是如果勞工除了這5成的表決權,還另外持有公司股票,或是地方政府持有部份股權,就可能改變多數決的結果。

對股東而言,這簡直是共產主義。法國、美國人都不會喜歡這樣的制度,但其實瑞典、德國在1950年代初期推行新制時,股東也很不高興。但是這套權力平衡的做法在二戰後促成了機構改革,70年過去,不再有人想改變。這項制度不僅沒有破壞資本主義體制或經濟,還讓勞工更能參與決定公司長期策略。這些勞工是公司的勞力投資者,往往比短期財務投資人更重視公司長期發展。

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套體制推行到其他國家和規模較小的企業。甚至可以進一步限縮單一股東的權力。例如:股東整體擁有5成表決權,單一股東最多只能擁有5%到10 %的表決權。現代社會教育程度很高,數百萬的工程師、技術人員、管理者都有可以貢獻之處。當代企業繼續採用這種君主式的權力結構,已不符合現況。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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