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計總處8月5日公布7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7大類指數以食物類漲價最多，蛋價受飼養成本提高影響，頓時跳升翻漲超過三成。
一般來說，蛋價隨供需略有起伏很正常，今年卻是一路上揚。不到一年前，去年10月雞蛋每台斤批發價23.5元，如今早已翻倍漲到52元，再創新高。
這次漲價主因是供需失調。台北市蛋商公會理事長高傳謨解釋，暑假原是雞蛋需求淡季，蛋農多趁此時讓蛋雞換羽，以迎接農曆8月中秋節糕餅需求的旺季。
但近期國內熱浪來襲，「雞吃不太下飼料，一直喝水，水蛋的狀況多，雞蛋品質差，產蛋率也差，」中華民國養雞協會蛋雞課課長王榮生說。
沒想到又遇上國旅爆發，宜花東與高屏地區的觀光熱潮，帶動雞蛋需求大增，高傳謨算了算，「單單7月份，我們就調了接近1萬箱蛋到宜花東，1箱以200斤計算，有200萬顆。」
但在季節性因素造成供需失調之外，關鍵是蛋雞產業長期累積的多重結構性問題。
不通報禽流感，蛋農的苦衷
近年氣候變遷，天氣忽冷忽熱，雞隻疫病增加，全球都難以倖免。去年下半年起，國外禽流感疫情大肆蔓延，連帶影響國內雞蛋生產。
蛋雞產業中，一般是種雞場自國外進口種雞孵育，再賣給中雞場，養到75天大、成為中雞後，由下游的蛋雞場接手產蛋，一隻中雞產蛋期約2年。
因國外種雞受禽流感影響減產，國內業者買不到種雞，中雞數量不足，又遇上年底雞蛋需求旺季，蛋農只好讓原本該淘汰的中雞再換羽，「雖然仍會產蛋，但產蛋率比較差，」中興大學動物科學系名譽教授許振忠解釋。
然而更大的危機在於，禽流感開始在台灣生根，甚至一年四季都有疫情。
根據農委會動植物防疫檢疫局的禽流感H5亞型病毒陽性率監測數據，自2013年後，幾乎每年都有超過四成蛋雞場驗出陽性。
《天下》訪問第一線蛋農、蛋商與學者，多數人都表示，去年底開始，禽流感疫情自彰化、雲林等地擴散到台南、高屏地區，從未止息。
但從防檢局禽流感專區的公告數據，今年因禽流感撲殺的家禽僅25萬隻，連1%都不到；去年10月至今年3月底，採檢的530場也只有驗出3例H5N2高病原禽流感。
官方統計與飼養現場為何產生巨幅落差？《天下》一路追查，發現是蛋農隱匿疫情不通報，而背後的原因牽涉飼養環境始終未改善。
走一趟養雞重鎮彰化，大多是傳統開放式雞舍，禽鳥容易在飛經雞舍時帶入病毒；養雞協會估計，全台蛋雞場至少有85%都採開放式且距離密集，「可以沿著屋頂走到另一家，中間只隔一條小水溝，也因此只要一家染疫就擴散到整區，生物安全怎麼做？」許振忠說。
當一家雞場驗出高病原禽流感，不只全場撲殺，周邊3公里內的蛋雞場也必須抽檢、監控。
在雞舍密集地區，一家雞場匡列，往往等於整區中標。蛋農為此寧可不通報，甚至不輕易透露自家雞場的情況。
一旦有雞群染疫，部份蛋農會讓雞群不吃不喝，強迫換羽，以停止產蛋來對抗疫病，撐得住的雞隻存活，撐不過就淘汰；也有業者讓雞群服藥治療，待驗不出藥物殘留後，再回復日常產蛋作業。
其次是飼養方式落後，一旦雞隻染病容易擴散。東海大學畜產與生物科技學系系主任陳盈豪解釋，現今蛋雞仍無整批雞一起入場、一起淘汰的「統進統出」概念，而是採混齡飼養，若有雞隻感染禽流感，病毒易留在雞舍。
「兩個人住一間病房，一個人出院了，雖然病床有消毒，可是隔壁病人還在，補了另一個人進來，這樣的消毒有效嗎？」陳盈豪感嘆。
尤其蛋雞屬於長光照禽類，根據陳盈豪的研究，在接近性成熟開始產蛋前，必須每週增加光照時間，刺激卵巢發育排卵，提高產蛋率。
也就是說，不同週齡的雞隻所需光照時間各異，但老中青蛋雞混養，每隻雞難有適當的光照時數，自然無法達到最好的產蛋率。
第三是通報後不僅要整場撲殺，還要等待半年才能復養，讓雞農投鼠忌器。蛋雞場購入中雞後，每隻養到可以生蛋的成本約200至250元，以飼養規模約5000隻的小型雞場，染疫後撲殺所造成的損失超過百萬，且蛋農須再過半年才能復養。
雖然政府提供補償金，但每隻雞補償金通常不到100元，不及成本一半，對蛋農而言並不划算。
尤其現今疫病不僅禽流感，「也有家禽的高度傳染性疾病，也有致死可能；嚴重性取決於感染病毒毒株，溫和型毒株感染氣管、肺、氣囊並影響產蛋。這樣的複合式疾病，」台灣優良蛋品協會前理事長、彰化隆昌牧場負責人邱石崇坦言，雞農碰上的疾病愈來愈多元。」
飼養成本大增，不願花錢汰換老雞
除此之外，近年飼料不斷漲價以致養雞成本暴增，讓雞農更不願投資翻新。現今雞農多擔憂虧損而不願花錢淘汰老母雞，彰化二林雞農陳秋池指出，玉米飼料從一公斤10元漲到16元，「農民不敢換新雞，造成惡性循環，市場都是老雞在撐場，老雞更怕熱、怕冷。」
這也造就奇特現象，中央畜產會統計，截至今年第一季，全台蛋雞在養數量達歷年最高約4439萬隻，年初卻發生10年來最嚴重的缺蛋危機。
國內蛋雞品種以美國的「海蘭」與義大利的「白色來亨雞」為主，產蛋率最高達九成五，後期也有八成；但養雞協會統計卻發現，國內蛋雞平均產蛋率約七成，今年初僅六成多，追根究柢就在於養雞數量雖多，卻都是生產率低的老雞。
面對疫情肆虐以及雞隻產蛋率過低，需要從根本解決問題。「唯一能保護雞隻的方法，就是不要溫差太大，也就是改用密閉式雞舍，」許振忠說。
但政府單位與養雞協會近年推廣水簾式密閉雞舍，成效卻相當有限。許振忠常到各地輔導雞農改善雞舍，卻常常聽到雞農說，「我這個年齡等到改完，都要回去報到了（過世）。」
因為蛋農普遍年紀偏高，設備若要升級，成本所費不貲，在雲林養雞超過30年的祥伯，將容納2.8萬隻雞的雞舍改建為半開放式，即花了4000萬元。或因擔憂耗費鉅資改建，下一代卻不願接手，讓很多人遲疑觀望。
另一方面，蛋農也憂心，若全面改為密閉式雞舍，一旦有雞隻染病，整場都逃不過。
「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從環境改變。我們不能保證疫情不會爆發，只能把風險降到最低，」陳盈豪直言，唯有蛋農改變觀念，產業才能永續經營。
因為根據陳盈豪的研究，密閉式水簾雞舍的「統進統出」飼養模式，與傳統分批飼養模式相比，蛋雞的後期產蛋率增加三成。
雞舍升級，須政策鼓勵改革
對於蛋雞產業的困境，作為主政單位的農委會卻遲遲拿不出具體有效做法。監察院曾於2019年發生缺蛋事件時，對農委會提出糾正，指出農委會放任雞蛋短缺，以致價格持續攀升半年以上。
農委會當時提出做法，包含輔導建立蛋雞場計劃生產制度、推動總量監控管理制度，以及訂定蛋雞計劃生產模組等，只是事過境遷，不見明顯進展。
今年4月，農委會針對蛋荒事件找來產官學界召開全天座談，商討產業轉型升級，最終仍無定論。
但雞蛋是民生重要物資，農政單位必須從歷年事件檢討，設法有效掌握國內產蛋情況、協助蛋農改善飼養環境、改善產銷制度與禽流感防疫政策，建立各界互信，產業才不會裹足不前。
許振忠舉例，當務之急是針對雞舍的生物安全管理進行分級，當疫情再臨，安全管理做得愈好的蛋農，可獲得較高補償金額，什麼措施都不做的，補償自然領得少，鼓勵蛋農逐步改善雞舍環境。
如果相關單位始終無法大刀闊斧提出改革做法，蛋價不斷飆漲、缺蛋問題或許會在不久後再度上演。（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