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40歲的李易書從環保署轉任南投縣環保局長。他知道,這個官位恐怕數一數二難坐,因為他任內必須解決全國最嚴重的垃圾問題。
南投,台灣唯六沒有焚化廠的縣市。在國道六號旁,鳥嘴潭人工湖下游的草屯垃圾堆置場,是李易書最頭痛的地方。
這裡原先是垃圾掩埋場,後改為臨時轉運堆置區,7萬多噸垃圾淹過外牆,堆得將近4層樓高。
前年,草屯垃圾山因為垃圾產生大量沼氣,引發大火,燒了2週才撲滅。為了防止再度自燃,環保局得架設紅外線儀器偵測垃圾溫度,適時灑水降溫,全方位監控這座巨大的垃圾山。

這還只是南投垃圾問題的冰山一角。南投全縣總共堆置19萬噸垃圾,其餘12萬噸,在名間、竹山、南投等13個鄉鎮市,堆成一座座垃圾山,如同炸彈倒數計時,「剩一、兩年就會爆滿,」他焦慮道。
依賴外縣市,成最大受害者
垃圾原先不該是南投需要擔心的問題。
南投縣沒有公營焚化廠。2015年前,嘉義、台中、苗栗及高雄等焚化廠還全力支援,南投垃圾妥善處理率達100%。
不過2016年起,全台焚化廠老舊問題愈來愈嚴重,處理量能大打折扣,各縣市傾向本位主義,優先處理自家垃圾。
雲林林內焚化廠當初興建,本來預計收南投垃圾。但誰也沒想到,林內焚化廠因弊案風波,完工至今16年未曾啟用。
南投垃圾進不了雲林,其他縣市愈收愈少,垃圾妥善處理率驟降至六成,是全國22縣市最差。
處理不了的四成垃圾,在縣內四處堆成山,一年就新增3到4萬噸。
靠外縣市焚化廠的老方法,即使砸錢也行不通。今年,南投開標徵求焚化廠代操業者,訂出一噸7000多到1萬、比公告價格高出3到4倍,仍流標兩次。
理由是,事業廢棄物一噸收1.5萬甚至2萬,廠商根本不會想多燒南投的生活垃圾。
在中央歷練過的李易書很清楚,就算再開標拉到1萬2500元,也不見得有下文。
這就是仰人鼻息的宿命。「我來之後發現南投是一個淨土,什麼也沒有,」他半開玩笑說,「不只沒有垃圾處理,也沒有廚餘、水肥處理,都得靠外縣市。」
李易書為南投想到的解方,是學習歐洲,將垃圾做成固體再生燃料(SRF ,Solid Recovered Fuel),取代工業鍋爐使用的煤炭。
靠自己,垃圾山變熱能、發電
廢棄物是所有經濟活動、更是淨零之路最後一哩,廢棄物回收轉製能源,已是國際垃圾處理的顯學。
SRF將大大更新現有垃圾處理系統,在收集、轉運後將可燃垃圾分選出來,處理製成燃料。若分選扎實到位,SRF產生的熱能會逼近煤炭,避免再開採化石燃料,碳排約為煤的三分之一。

今年3月,兩台從奧地利、瑞典來的垃圾處理機器進駐草屯垃圾山,將怪手投放的垃圾篩分出塑膠袋等廢塑膠,再把蓬鬆的塑膠壓縮、用白色膠膜打包起來。

每顆一噸重、半人高的垃圾包已經在草屯層層疊起,等待2年後南投建置SRF處理廠再拆包,經過光選、風選、破碎、清洗、造粒等十幾道處理程序,做成材質均一、熱值穩定的燃料棒,直接進工業鍋爐燃燒。
這是歐洲行之有年的垃圾處理模式。南投生活垃圾中約五成五是塑膠,其中96%是塑膠袋等高熱值適燃塑膠,可提供較高熱能。
其餘四成五如衛生紙、竹筷、廚餘等,因為熱值較低,仍須外運焚化。如此一來,短期可以減輕約一半焚燒垃圾的壓力。
李易書正在尋找工業鍋爐接收南投垃圾燃料棒,有減煤規劃的紙廠、電廠、水泥廠,都是未來目標。在雲林,台塑麥寮園區部份鍋爐,就是購買雲林民生垃圾做成SRF來焚燒。
如果工業鍋爐不收,南投仍必須有消化SRF的能力。未來4年,南投同時要興建專燒SRF的電廠,能賣電又能解決垃圾問題。
李易書打的如意算盤是,如果這套垃圾變電力的模式能運轉,南投甚至可以跟外縣市交換垃圾,幫助焚化廠延壽。
對焚化廠而言,熱值和處理量就像蹺蹺板,熱值一高,處理量就下滑。20年來台灣人用愈來愈多塑膠,生活垃圾的熱值提高,這是導致全國24座大型垃圾焚化廠,處理量下降四分之一的原因之一。
未來,如果各縣市經過分選,高熱值垃圾運來南投做成SRF、進發電廠燒,「我們低熱值垃圾給外縣市燒,會提升外縣市焚化廠的處理量,」李易書說明。
分選廠加上發電廠同時興建,未來4年南投垃圾處理投資金額大約50億,將以BOT進行。
SRF從滯銷到供不應求
3個英文字母,不只替南投人燃起希望,只要有大型燃煤鍋爐的工廠,無不把眼光投向SRF。
在國發會今年3月公布的「2050淨零排放路徑」中,特別提到將擴大水泥及造紙業使用SRF。
此外,能源局也將SRF發電定義為再生能源,躉購費率逼近4元,永豐餘旗下工業用紙新屋廠,就用回收廢紙製成SRF,前年設置全台第一座零燃煤汽電共生廠系統。
全台SRF生產商一年可生產約15萬噸,若加上籌設中的產量,粗估可以達40萬噸,但可能還不夠。
位在台南柳營工業區的隆順綠能科技成立5年,是台灣第一家登記製造SRF的工廠,也是目前單一工廠SRF產量最大。隆順把廢二手衣和廢塑膠製成燃料棒,紙廠是主要客戶。

隆順行銷長陳俊豪觀察,不過2年前,隆順還在困擾產品不知道要給誰使用,「去年8月開始供不應求,1、2年內應該都不夠。」
他說,這兩年國際品牌客戶對ESG的要求和減排的趨勢,大大增進工廠使用SRF的意願,「現在產線一天都不能停。」

「SRF是牽涉多方的完整產業鏈,」德國最大環保集團瑞曼迪斯台灣總經理戴英傑觀察,資源回收率比台灣低的歐洲,20年前就鑽研垃圾燃料化,從SRF來源、製造處理規格、認證機構到後端去化、空污監控、底渣再利用、發電的碳盤查,都有明確且成熟的政策。
例如,燃煤鍋爐主要偵測尾氣的氮氧化物和硫氧化物含量,設備和法規相對單純,但一混燒SRF,就必須考量到廢塑膠含氯,會腐蝕鍋爐,也可能燒出戴奧辛。
所以,企業必須提送燃料異動申請,空污防治的硬體設備、進料系統都必須升級,也要面對更嚴格的管理。
雖然是筆大投資,但由於可以降低碳排、取代煤炭,只要爐體燃燒溫度超過900度,SRF愈有可能燒乾淨,且不會產生新的空污問題。
燃燒溫度平均1300度左右的水泥窯,就是SRF極佳下游,在歐洲,水泥業近一半燃煤被替代燃料取代,某些廠區甚至達到100%脫煤。
面對垃圾危機的台灣,將SRF視為救命神丹,然而,要達成歐洲的境界,台灣整個垃圾處理系統,必須大幅改革。
系統改革,從使用者需求開始
首先最關鍵的是SRF分選製造廠,需要大面積土地以及鉅額投資,才能將垃圾分選乾淨。
南投2年內要建成的SRF分選廠是BOT案,投資金額起碼10億。南投縣一年的經濟發展公務預算也不過40億出頭。
目前有做SRF系統的地方政府如雲林,都還只是小規模初步試水溫。相較之下,歐洲SRF廠不僅規模大且數量多,各廠可以互相調配不同性質的垃圾,產生更大處理綜效。
此外,誰能燒SRF,也必定經過一番調查與磨合。台灣生質能技術發展協會資深研究員張家驥直指,SRF製造規劃是「使用者先決」,必須從最下游的鍋爐設計,來決定上游SRF廠的客製化程度,否則「進不了鍋爐就是廢棄物,做了半天還是垃圾。」
要使用SRF的鍋爐,都會先試燒,過關後才可以大量生產。譬如,南投原先想將SRF賣給永豐餘紙廠,但因為紙廠評估含水率高且髒,被打了回票。
尤其生活垃圾製成的SRF,因為來源複雜,更需要精緻的分選系統,「否則像大鍋菜炒一起,有人拉肚子、有人便秘、有人吞不下去,」戴英傑比喻。
SRF的神力也有極限。垃圾變燃料,僅僅是把現行垃圾處理系統浪費的能源利用到極致,並不意味取代焚化廠和掩埋場。
「像巴塞隆納有2個製造SRF的機械生物處理廠,也有沼氣發電、焚化廠和掩埋場,」張家驥舉例,廢棄物的能源化和焚化必須並行,利用不了的垃圾仍需要焚化廠、掩埋場以及其他垃圾處理設施。
他進一步說明,薄膜塑膠、少量塑膠平板和餐盒可以做成燃料,但「其他硬殼塑膠、氯含量高的,還是要到焚化廠,」以SRF發展先進的德國為例,無法回收再製成產品的廢塑膠,只有約三成五可變成燃料,剩下六成五仍得進焚化廠。
而對燒垃圾必排碳的焚化廠而言,只藉由廠內減碳作為,要跟上淨零目標,能改變的很有限。

「不能因為不排二氧化碳,就減少垃圾處理量,」台灣焚化廠操作營運龍頭崑鼎董事長廖俊喆指出。
淨零路徑公布後,崑鼎的確也有思考如何導入煙囪碳捕捉,但二氧化碳捕捉下來要如何去化,還沒有答案。
焚化廠總體規劃,需中央出面
現代焚化廠都配有發電系統,在焚化過程回收熱能轉成能源,現在對焚化廠最直接的減碳手段,就是增加資源使用的效能。
如崑鼎操作營運的苗栗焚化廠,將廠內風機升級為變頻系統,減少整廠用電約14%;岡山廠經過整改,部份老舊設備更新,總處理量增加15%,平均每噸垃圾處理用電量減少約16%、發電量增加了兩成多。

這是既有條件下最大的努力了。「國外焚化廠整改,是願意變更結構、換新爐,」廖俊喆指出,而台灣過去幾座焚化廠整改,只更新非核心的設備,不換爐子、不換發電機,如同穿著衣服改衣服,很難在發電效率和排碳量上突破性改善。
停爐換新,需要更長時間和更多經費,但台灣焚化廠在垃圾處理壓力下,停爐一天都嫌多。
「建議中央政府跳出來重新規劃還沒整改的焚化廠,對未來10年焚化廠的碳排做跨部會的統籌規劃,」他強調。
的確,垃圾已經是國家層級的大問題,不能再像過去的垃圾處理政策,由地方政府各行其是。
台灣垃圾愈來愈多,去年生活垃圾突破1000萬噸歷史新高,事業廢棄物產生量也在2000萬噸高檔。
台灣進入垃圾處理新時代,危機能不能成為轉機,每個環節,都馬虎不得。(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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