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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北疆鐵皮屋 如何給奧運國手一個希望?

馬祖角力隊有什麼魔力?讓奧運拳擊手陳念琴感念,更讓王明亮放棄奧運選手資格,只為培育下一代。

馬祖-角力隊-運動競技-王明亮-陳念琴 家境清貧的王明亮(黃衣),靠著角力翻轉人生。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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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初的傍晚,馬祖下著綿綿細雨,王明亮一身輕裝剛下班,卻還有另一個班要上。

他走上一條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徑,左彎右拐,爬上階梯又拐彎。這是一間位在南竿體育館頂樓的鐵皮屋。

砰!砰!砰!

鐵皮屋裡轟然傳出肉身對撞的聲響,力道猛烈。

王明亮使勁把大門打開,撲面來的是一股青春賀爾蒙的味道,一群青少年和小朋友們,奮力在「武場」上衝撞著彼此,蒸騰的汗熱,倒是讓馬祖提前進入了盛夏。

彼時五點半,武場旁還有「文場」,另一群小朋友憋屈卻認份地坐在桌子前,想快,卻又搔著腦袋有些困頓。

他們被下令必須寫完學校作業,才能踏上角力墊。

才剛進門的王明亮沒有特別提高聲量,但他不怒自威,孩子們的頭埋得又更深了。

馬祖角力隊規定要寫完作業,才能開始練習。(王建棟攝)

隊員們都知道,這就是馬祖角力隊的規矩方圓,沒得爭辯。

王明亮是馬祖角力隊教練,24歲、182公分高,渾身肌肉糾成結,瀏海齊平至眉毛,臉上總帶著靦腆的笑。

他的左耳很特別,腫得像顆餃子,肉球幾乎堵住耳朵的孔洞,只剩下小小的縫隙。

這樣的耳朵俗稱「角力耳」,柔道奧運銀牌楊勇緯也有相似的「柔道朵」。會長成這樣,多半是耳朵反覆與地墊摩擦,導致出血、血腫,最後纖維化變形,要經年累月練角力、柔道才有的職業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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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間去祭典,沒時間寫作業喔!」王明亮虎吼一聲,小朋友突然顫抖了一下,又繼續他們的作業。

在角力隊當教練是王明亮額外的工作,他的正職是馬祖高中代理老師,當教練沒掙到多少錢,卻是他這輩子的使命。

馬祖角力館這間鐵皮屋,看起來簡陋,卻是20多年來馬祖推動體育的重要聖地,三月初教練團帶著選手到嘉義參加全國賽,從教練團再到國小、國中、高中選手,一共囊括24個獎項。

奧運女拳擊手陳念琴就出身馬祖角力隊,曾站上亞運的王明亮也是。

不過王明亮最後放棄登上奧運殿堂的機會,為了偏鄉的孩子返鄉,讓人好奇這裡到底有什麼魔力?

角力得靠全身的力量對抗,訓練辛苦,能堅持到最後的孩子,多半是從練角力獲得自信。(王建棟攝)

國軍借將發展角力

馬祖和角力的淵源得從軍方說起。

1989年,全台各地學校推動「一校一特色」,許多學校都以發展音樂為項目,鮮少發展體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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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馬祖北竿的坂里國小校長曹志忠,得知有一位具有國手身分的洪肇欽在馬祖當兵,他透過軍方、校方合作的方式,找了洪肇欽當教練,開啟馬祖的角力之路。

洪肇欽退伍後,馬祖角力隊還延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沒有教練教學,角力隊一度中斷四、五年,直到有角力專長的林信宏到馬祖任教,才將馬祖角力隊復甦。

有了教練還要有學生,斷了好幾年的教學,學生早就跑光。

林信宏到處打聽,招攬過去曾練過角力的學生,從國小、國中到高中,組成跨齡、混合的運動社團,像是馬祖非正規的體育班。

當時角力隊沒資源、沒經費,每回練習,學生都得拿透明膠帶固定破損的墊子,角力鞋也是穿學長留下的。所有的硬體器材設備,全靠學長姐比賽獎金回饋以及申請計劃補助,一點一滴建立起現在的樣貌。

馬祖人口少無法組成體育班,馬祖角力隊的訓練有如非正規體育班,集結島上運動好手。(王建棟攝)

練角力找到自信

角力是很古老的運動競技,上了場就是一對一,卸下所有社會賦予的階級與身分,只有自己和對手,全靠力量來格鬥,沒人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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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合賽制2至3分鐘,一場共2回合,重視肌力、爆發力和速度,從頭到腳都必須進行對抗。訓練是全身性,從心肺、耐力到肌肉鍛鍊,就連頸部肌肉也要練,過程相當辛苦,許多人練到一半就放棄。

但數十年間,也有許多孩子們持續留在這間鐵皮屋,包括現任馬祖角力隊教練團的周治維、劉詩書、劉詩文、王明亮、魯莫尤敏等,都在這找到了歸屬感,畢業後返鄉當教練,把角力隊當家。

「教練團都把學生當自己的小孩在照顧,」大學畢業才兩年多的王明亮,話語間流露著成熟,一直以來他感念教練引領他走進這塊武場。

願意加入角力隊的學生,有的是不喜歡唸書,有的是脾氣差被教練找來磨練,但也有像王明亮一樣,家境清貧,一開始練角力只是因為放學沒事做,到最後卻因此找到自信。

「如果沒有角力,我不知道人生會走往何處,」王明亮收起一貫的笑容,低著頭、娓娓道來他的成長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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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亮的家境不好,母親來自福州,長年酗酒的父親總把賺來的錢都拿去買酒,以至於母親得一天兼三份工才能養活兩個兒子。

在學校,王明亮因為弱勢家庭的身份,曾被老師用言語羞辱,甚至不明究理的就把所有過錯怪罪於他,原以為人生就此被貼上標籤,直到遇到了角力。

一開始因為玩伴加入,王明亮覺得好玩跟著一起練,只是同伴練不到一個月就退出,他卻持續練到最後,「因為每天晚上七點半到九點半練習時間,是家裡最吵鬧的時候。」他藉著練習逃避父母爭吵,回到家倒頭就睡,隔天一早六點半繼續到角力隊報到。

對王明亮來說,角力不只是對抗的競技,同時也在對抗人生的不如意。

父母吵得愈兇,他練習得愈用力。

小學六年級參加全國賽便拿下第二名,拿下獎牌的那刻,王明亮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自信心,灰暗的人生轉為明亮,在課堂外找到成就感,一路從國小練到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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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因為爺爺、父親相繼過世,王明亮不忍母親辛勞,除了認真讀書獲取獎學金貼補家用,也靠角力比賽的獎金分擔家計,考上台灣體育運動大學技擊系。

陳念琴從小跟王明亮一起在馬祖練角力,她眼中的阿亮,「就是學霸啊,有很強的上進心,但又不會搶著要出頭。」

2017年王明亮拿下亞洲青年角力錦標賽男子自由式74KG級第三名,打破台灣角力男子自由式12年來的獎牌荒,也為馬祖角力史上拿下第一面國際獎牌,2019年還代表台體獲得總統教育獎。

「我只是想要證明,不是因為我爸是酒鬼我就是酒鬼,我反而活得不一樣,」王明亮說得振振有詞,但更多時候,他只是想扭轉外界對弱勢家庭的偏見想像。

大學畢業後王明亮(中)決定返鄉當角力教練,認為能有現今的成就,全靠角力隊的幫忙。(王建棟攝)

放棄奧運資格,返鄉培育角力人才

無論在學業、競技場上,王明亮表現亮眼,一路靠著角力打進國際競賽,跟陳念琴一起進入國訓中心受訓。

正當他有機會追求更高的奧運殿堂時,卻考量到繼續念研究所、練習費用會造成母親沈重的經濟負擔,選擇放棄成就自我的機會,一舉返鄉。

「阿亮自我意識很高,不會被外界影響,」周治維一路看著王明亮長大,他清楚明白阿亮的執著個性,只要心中設下目標,便會一股腦地往前衝。

十多年前角力將阿亮拉出泥淖,十多年後返鄉,是回饋也是報恩,「我能站得那麼高,是因為受到角力的幫忙。」

回鄉後的王明亮在馬祖高中教體育,再利用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下午五點半到七點半的時間投入角力隊訓練。

他跟其他五個教練分工,有人扮黑臉、有人扮白臉,對學生軟硬兼施,國小以下先從「玩」培養興趣,國中重視技巧、耐力訓練,進階式練習以免嚇跑隊員,現在南竿、北竿、東引加起來就快50個隊員,是10多年前的5倍之多。

奧運拳擊手陳念琴(左3)在馬祖練角力長大,她跟王明亮是兒時玩伴,現在只要馬祖角力隊到台灣比賽,陳念琴有空一定到場加油支持。(王明亮提供)

阿亮雖然是「黑臉」,私底下卻很暖心。

隊上不少學生跟他一樣來自弱勢家庭,父母工時長、回家晚,於是教練團向體育署申請基層訓練站經費,除了改善角力館器材設備,也免費提供隊員每晚餐費,練習結束再一一把學生載回家,有時還會當起學生跟家長之間的溝通橋樑,從體育社團跨足課後輔導,日復一日沒怨言。

紀錄片導演張子祥、戴薇跟拍馬祖角力隊三年,30分鐘的《對摔》紀錄短片拿下2020年新北市紀錄片獎,他們觀察到角力隊的教練和選手,離開體育館後,各自都面臨著不同的人生難題,唯有站在決一勝負的賽墊上,才能摔出人生的方向。

王明亮認為,角力只是一個跳板,他不強求每個學生都要成為國手,但希望馬祖角力隊培育出來的隊員都能學到基本的做人處事態度。

後悔放棄奧運嗎?他不假思索地說:「後悔一定會有,但我希望學生替我完成這個後悔。」

確實也是如此,隊上的小女生劉玉婷是角力界明日之星,她剛搶下國小高年級女生組第九級第1名,得獎後她許下心願,希望大學畢業後也要返鄉當教練,而過去這裡出身的隊員曹中議,已選上青年國手。

鐵皮屋裡熱氣蒸騰,不只汗水,更熱切的是不計回報的付出,及走出困厄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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