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見到賈伯斯，是在1980 年代後期，我還在史丹佛大學企管研究所教書。教書生涯剛起步，感覺需要一些助力來證明這堂課的價值。於是我拿起電話，出其不意打電話給賈伯斯：「我正在教一門課，探討怎麼樣讓小型新創事業蛻變為卓越公司，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來我們班上，和我一起為學生講一堂課。」
賈伯斯親切地答應了。到了那一天，他來到劇場型的階梯教室，走到中央講台，雙腿交叉坐在講桌上，面對著學生：「那麼，你們想要我談什麼？」於是大家展開將近兩小時的討論，談人生、談領導、談如何打造公司、談科技、還談未來。他充分流露出對工作、對創造的熱情，深信當數以百萬計的創意人才都擁有電腦時，將會改變世界。
討論到一半時，賈伯斯挖苦自己：「我是被前公司趕出去的。」幾年前，在蘋果董事會激烈爭執後，賈伯斯失去對蘋果公司的掌控權。當時有些人認定賈伯斯已經報廢，在他背後嘲笑他，認為他已徹底完蛋，愈來愈無足輕重，我正好就在賈伯斯墮入「在野時期」的黑暗深淵時，和他聯絡。
他的妹妹後來在刊登於《紐約時報》的悼文中，用一個小插曲刻劃當時的情形。當五百位矽谷領導人共聚一堂，參加美國總統的餐會時，賈伯斯連一張邀請函都沒拿到。他原本大可拿著賣掉蘋果股票的數百萬美元，退休悠閒度日，發發牢騷，抱怨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然而他沒有這樣做。
他離開蘋果後創立的新公司NeXT，沒有真的開創下一波大熱潮，不過賈伯斯重新站起來，開始工作，日復一日，週復一週，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雖然沒有什麼人注意，他仍努力不懈，而他的主要對手比爾．蓋茲則是舉世矚目的焦點，被視為高瞻遠矚、改變世界的夢想家。
然後到了1997 年— 砰！ — 好運突然降臨。蘋果公司迫切需要建立新的作業系統，而NeXT 恰好掌握了蘋果需要的作業系統。於是，賈伯斯得到第二次機會，帶著他的作業系統回到蘋果公司。如果不是一連串幸運事件，很可能不會有iPod，不會有iPhone，不會有iPad，不會有蘋果商店，賈伯斯也不會攀上巔峰，成為全世界的偶像。
所以，賈伯斯的故事只是個好運的故事嗎？蘋果公司（從糟糕的公司）崛起為優秀企業，再蛻變為卓越企業，純粹出於幸運嗎？還有就是大家普遍都有的疑惑：「成功究竟有多少運氣的成分？」
我和韓森在《十倍勝，絕不單靠運氣》中，研究二十世紀下半葉一些最成功的創業家和公司構建者。我們找到證據顯示，贏家通常不見得比對照公司碰到更多好運，或較少壞運，他們的好運也沒有更大量或更及時。但頂尖企業真正做到的是，好運來臨時，他們總是有更高的運氣報酬率。
韓森和我學到的是，問題不在於你是否一路上都連連碰上好運—你當然會碰到不同的運氣，不管是好運或壞運。關鍵在於，你碰上好運時會怎麼辦。我漸漸認為，卓越的領導有50％要看你如何因應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
事實上證據顯示，如果能克服壞運氣和早期挫敗，打造出恆久卓越公司的機率就會大增。
你可以把人生看成打出一次致勝牌，也可以看成一連串打得好的牌。假如你認為人生就像一招致勝的牌局，那很容易會輸。但如果你把人生看成連續很多手牌，而且你盡力打好每一手牌，就會產生巨大的複合效應。厄運可能毀了你，但好運無法造就你的偉大。只要你沒有遭到厄運致命一擊，導致徹底失敗被淘汰，那麼真正重要的是長期而言，你如何打好每一手牌。你會怎麼樣打這一手牌，以及下一手牌，以及你拿到的每一手牌？
1930 年代，許多人認為邱吉爾簡直是浪漫時代的遺跡，和新世界秩序格格不入。邁向六十大關的邱吉爾，原本大可退休展開鄉居生活，把餘生用來畫畫、砌磚、餵鴨，偶爾發發牢騷：「他們就是不懂。」但他仍然留在牌局中，持續筆耕不輟，擔任國會議員，公開示警納粹威脅。當然，後來又過了好幾年，等到英國挺身反抗希特勒和其爪牙的猛烈攻擊和對世界的邪惡暴行，邱吉爾最輝煌的年代才真正來臨。
二次大戰進入尾聲時，邱吉爾發現他的政黨輸掉選舉，他也得捲鋪蓋走路。他為此深深感到痛苦，他後來寫道：「我被剝奪了塑造未來的力量。我累積的知識和經驗，我在許多國家獲得的權威地位和善意，全都化為泡影。」
即使到了七十歲，邱吉爾仍留在牌桌上。他發表他最著名的演說，讓「鐵幕」成為流行語，在冷戰初起時生動刻畫出蘇聯對自由的威脅。他撰寫的六冊回憶錄《第二次世界大戰》（The Second World War，是我讀過的書中關於領導的藝術寫得最好的六千頁文字），為他贏來一座諾貝爾文學獎。他還一度再任英國首相。邱吉爾和賈伯斯一樣，畢生希望當個有用的人，唯有身體不再運作的那一天，才會停下無休止的追求。
大多數人在人生旅途中，都會碰到一敗塗地，受盡鄙視的時刻。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我們仍然有選擇。我們會不會重新站起來？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時，我們能不能再度站起來？而且一而再、再而三、一再站起來？當我屢屢挫敗，備受打擊，或為了彌補過錯而心力交瘁時，我會想到賈伯斯、邱吉爾。他們並非滿面愁容的苦撐，飽受煎熬，而是熱情致力於意義的工作，滿懷喜悅與感恩地堅持下去。人生太長，不應該過早放棄；人生也苦短，不應該放棄專心做我們最想做、最適合做的事。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恆久卓越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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