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已經開始含飴弄孫的年紀,邁入70歲的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衛福部長陳時中,卻還做著全台灣最高壓的工作,幾近全年無休。
超過兩年的時間,他幾乎天天主持記者會,經常有十多萬人收看直播。他深沉、不疾不徐,經常加個「齁」的口吻,也為全台灣民眾熟悉。
經過幾波新冠疫情起伏,兩年前全民追捧的抗疫英雄,已成了傷痕累累的老兵。但他在TVBS最近一次政治人物聲望調查,仍名列前茅。
《天下》採訪時,正值Omicron病毒入侵、桃園機場群聚擴大之際。原先約定的採訪,已因此延後過一次。
問這位總是板著一張臉,看不出真實情緒的部長,會不會累?
「我推動(健保牙醫)總額(支付),可能比現在還累也不一定,」陳時中給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一瞬間,他似乎回到20多年前,還是個熱血牙醫師,剛當選中華民國牙醫師公會全聯會(簡稱全聯會)理事長,在推動變革的時候。
小檔案
陳時中
- 出生/1952年
- 現職/衛福部長、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
- 經歷/總統府國策顧問、衛生署副署長、牙醫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
- 轉念心法
- 打橋牌:訓練策略和團隊合作,過程勝於結果。
- 傾聽別人:先了解為什麼別人要反對,自己真的該改就改。
熱血拚改革,卻擋到牙醫財路
陳時中在平淡的語氣中回憶,當初他要推動健保牙醫總額支付的時候,「大家都說我瘋了。」
當時全民健保剛開辦,牙醫師向健保申報的給付模式,是論量計酬,做多少算多少。但陳時中想推動的總額支付制度,是採總量管制,全台灣的牙醫師一起分食固定的預算,做得愈多,實際分到的愈薄。
為什麼陳時中要做這種「自廢武功」的事情?
他的算盤是,在健保支出的財務壓力下,健保局推動各科納入總額支付是大勢所趨,牙醫愈早加入,愈有談判籌碼,可要到更多。
而且,牙科還有假牙、矯正等高價自費項目。牙醫師未來不須把時間都投注在健保項目,可以改變醫療行為,減少惡性競爭。
陳時中沒說出口的是,他心中有一個微小的心願,也是熱心公共事務的起點。

2007年,他在母校台北醫學大學獲頒傑出校友公共服務獎時提到,自己開始從事公會活動後,就發下豪語,希望全台灣有一半的人會刷牙。
他想宣導的口腔衛生、潔牙,可以讓民眾的牙齒更健康,但長遠來說,牙醫師的生意就會受影響。而推動牙醫總額,就是為了從制度設計下手,引導牙醫轉向預防保健的思維。
願景說來很美,但眼前第一關就是短期收入減少,立刻引來許多牙醫師反對。對台北、台中、高雄三大都會區以外的牙醫師來說,更是病人多、醫師少,生意好到不想被總額預算的限制綁住。
此外,醫療紀錄透明化,也是許多牙醫師反對總額制的理由。當初負責總額支付制度設計,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教授李玉春解釋,許多反對者當時暗自擔心,總額制所伴隨的檔案分析功能,可讓病人、牙醫師紀錄整合歸戶,將會讓虛報、浮報無所遁形。
十小時馬拉松決戰,舌戰群雄
兩方勢力的決戰點,就在1998年1月11日那天,超過180位來自各縣市的牙醫師,齊聚在台北醫學院(現台北醫學大學)的杏春樓大禮堂。
46歲的陳時中,這次以全聯會理事長的身分重返母校,卻在這場會員代表大會上,面對示威、舉白布條抗議的聲浪,會場氣氛異常緊繃。
代表高雄市牙醫師公會出席,高雄醫學大學名譽教授黃純德印象深刻,來自各地的牙醫師公會代表輪番砲轟,陳時中從早上9點多,一直雄辯到晚上7點多,撐了10個小時的馬拉松會議,「一個人舌戰群雄,真的是不簡單。」
最後,記名投票的結果,93票贊成、34票反對、16票棄權,牙醫總額支付制度試辦計劃,半年後正式上路。
能成功推動這項近年來牙醫界最大改革,陳時中也在過程中深有所獲。
要體諒人,也要願意修正自己
他雖然在嚴父、已故台大法律系教授陳棋炎的薰陶下,自幼辯才無礙;但是,「推動總額的時候我最清楚,要將心比心,了解別人的需要,才能夠講出他聽得進去的話;也要有心理準備,他講得有道理,就要照那樣去修正,」陳時中對《天下》說。
多年來,陳時中一直佇立在爭議的風口浪尖,高壓下學習轉念、讓步的藝術。
「現在防疫也是一樣,要說服人家,就要體諒人家的需要,」他說。
例如,去年5月本土疫情肆虐時,藍營執政的金門縣政府,未經指揮中心核可便逕自宣布,所有搭機抵達金門的旅客必須提出三天內的核酸檢驗(PCR)陰性報告,否則就得現場進行快篩。
陳時中起初嘗試致電金門縣長楊鎮浯,也稱快篩站的「想法上有一個(出發)點沒錯,」就是人流不要太頻繁,造成防疫壓力,「但手段上是否要這麼強烈?」
兩天後,陳時中就選擇讓步,讓金門、澎湖、連江縣可以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提供自願性採檢服務。
挫敗中修正自己的韌性,也展現在陳時中的新冠疫苗採購政策上。
去年9月,他就在立法院質詢時坦承,一開始採購不到3000萬劑,是以為打到第3、第4劑就會轉向買方市場。「我承認錯誤,因為現在還是賣方市場,」他說。
專訪中再說到疫苗,陳時中舉例,要採購AZ的時候,二期臨床試驗尚未結束,台灣又是100天零確診,沒有嚴重疫情。「現在看似很容易的決定,當初情況還不清楚,就要決定怎麼去做,」他對《天下》説。
落選校友會長,反而展開新機會
陳時中自承,一生一帆風順的他,少數的失敗經驗,是北醫畢業的他,競選校友會會長竟然輸了兩次。第一次輸給大他兩屆的學長杜瑞煙,兩年後又輸給同一屆的李稚健。
但這兩場失敗,卻是他的公共服務生涯起飛關鍵。

他先是選上台北市牙醫師公會理事長,接著又問鼎全聯會理事長。
1995年健保開辦後,陳時中就打破全聯會理事長由各個牙醫院校校友會輪流做的默契,「提早」勝選,搶走高醫幫的位子,「引發牙醫界一陣子的不愉快,」陳時中曾在訪談中說到。
面對濃濃的懷疑與觀望氣氛,破格選上理事長的陳時中,位子還沒坐熱就開始跑遍全台,說明牙醫總額支付制度。
為了推動總額,他有一年的時間,白天開業看診,每週四晚上再到公會開會,從晚上10點開到凌晨4點。
在那個還沒有高鐵的年代,為了爭取支持,陳時中和全聯會的幹部坐著遊覽車跑遍全台各地牙醫師公會。有時甚至一天之內跑了宜蘭、苗栗、嘉義、台南四場宣導活動,行程結束後上車再討論、檢討會議紀錄,車上小睡一下,再趕到下一站。
遭受生命威脅,巧取密牙醫
在那個「密牙醫」會到牙醫師診所撒冥紙抗議的時代,和陳時中認識超過20年,當時常一起在路邊攤切小菜、喝酒聊天,藥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黃金舜回憶,陳時中當年曾被恐嚇,「包括他的生命都被威脅。」
密牙醫主要是指沒有牙醫執照,卻遊走法規模糊地帶,為病人治療牙齒的齒模製造技術員、只能補牙的鑲牙生。在牙醫還稀少的時代,他們曾是為台灣民眾治療牙齒的主力。
當時全聯會就曾表示,要發銅牌給有執照的牙醫師掛在門口,讓民眾可以區分真正的牙醫。
北市開業牙醫、前全聯會常務理事杜瑞煙指出,過去齒模技術員的人數一度比牙醫師還多,有些公會的幹部還因為舉報密醫,甚至遭到砍人、放毒蛇的激烈報復。
陳時中接任理事長之後,一改前任嚴格舉報的強硬作風,與密牙醫談判,改用總量控管,只要對方自律,控制人數不成長,就不舉報,「變成他們自己人抓自己人,」杜瑞煙說。
有謀略、能讓步的務實作風,也讓陳時中成了「總額之父」,走上更大的舞台。
也有過惶恐,橋牌教他看過程
1998年1月的投票表決只是起頭,牙醫總額的審查方式、支付標準怎麼寫,全聯會都得平衡各方利益,找到最大公約數。
近十年後,陳時中曾在公開場合坦言,當時開了無數的會,一個一個團體去溝通說明,「在爭論中有惶恐、有猶豫,」如今回頭來看,「也許功過參半。」
但在眾聲喧嘩中學習讓步與修正,也來自於陳時中年輕時愛打橋牌的心理訓練。橋牌的規則是,四位玩家裡,面對面的兩位玩家一組搭檔。只要根據指定花色出牌,每吃一次牌、贏下一墩,都是考驗同伴之間的默契和策略。最後拿到一開始喊出的墩數,就是贏家。
曾經看過陳時中打橋牌的黃金舜回憶,他記憶力過人,又沉得住氣,一般人打輸都比較心浮氣躁,「他都很沉穩,所以最後都是他贏。」
「橋牌很久沒打了,」陳時中說到這裡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說自己打得不好,「但打橋牌,年輕時候也是一種訓練。」
「打橋牌的人在意的是,你方法有沒有正確,不在意最後有沒有成,」陳時中回憶,打牌的時候追求的是在合理的條件下,達到最大的可能性,所以「打得對,但結果沒成,還是打得好。」
眼下對抗新冠病毒的戰局還在進行,嚴守清零的過程減少了抗疫的傷亡,但結果究竟會「成」,還是像推動總額一樣功過參半?此刻他面對的是一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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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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