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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走後11年,她要帶登山者平安回家 山上的母親「博崴媽媽」

兒子山難身亡,開啟了「博崴媽媽」杜麗芳的戶外教育志業。她不迴避傷心地,而是推動安全登山的知識與措施,希望更多人感受山林魔力的同時,也能平安下山。

山難-張博崴-杜麗芳-搜救-消防-國賠 杜麗芳(右)與張俊卿(左)夫婦在愛子過世後,全力投入戶外運動教育。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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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麗芳沒有自己的姓名。她總是叫自己「博崴媽媽」。

張博崴山難是11年前的案件了。杜麗芳講來仍歷歷在目,彷彿她讀大四的兒子張博崴,前幾天才在海拔3341公尺的白姑大山獨攀失蹤。

那是近年最大規模的搜山行動,消防、警界和國軍發動600多人次、51日搜索無功而返,最後是兩個老經驗山友不到兩天就在溪谷找到遺體。

「警、消、國軍都沒辦法把他帶出來,我請南投神鷹(民間救難隊神鷹山區搜救隊)、原住民來,總算帶出來,要上高速公路回台北時,又被叫回去等待當地檢察官相驗……,」那是杜麗芳人生最痛的時刻,「我很生氣、很生氣!」

她形容那段搜救時間「煎熬如進入陰間地府裡」。她和先生張俊卿至今仍記得前線傳來的消息:一隊6個消防員一上山就有3個高山症;搜救的狼犬和拉不拉多爬不了山,還得靠人背下來;支援的國軍要垂降六百米溪谷,因為繩子不合用,官兵一個個受傷……。

地獄 51天,國賠求真相

那51日,張家對台灣官方的搜救體系,從相信到絕望。

法醫判定張博崴死亡時間是失蹤後一週,也就是說,搜救大隊可能錯失搶救時機。

張家把負責搜救的南投縣消防局告上法庭。纏訟七年,2015年一審判賠200多萬元;2017年二審又逆轉;2018年三審定讞,張家敗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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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樁首例山難國賠案毀譽參半。岳界至今仍不少人認為張家濫訴,批評他們打擊消防,造成山搜任務的寒蟬效應。

絕望的母親其實只想搞清楚體制出了什麼問題,「輸贏對我來講沒有任何意義,最重要的是要把問題凸顯出來。」

「我問大隊長,白姑有多高?博崴是在地圖上哪裡找到的?他完全答不出來。一審是這樣贏的,」很多那51天搞不清楚的事,是在法庭上一一辯明,包括搜山者對山的無知。

事發後,身為母親的她不能明白,擅長戶外運動、從小送去國外山訓野訓的兒子怎麼在山裡送了命?

杜麗芳到學校收拾博崴遺物,發現兒子即使在宿舍也要搭營帳睡覺。博崴還沒畢業就獲得數家公司錄取,他最想選擇的是戶外運動公司。

收掉補教事業,以山林為志業

山林對博崴有一種魔力,杜麗芳瘋狂地想了解那是什麼。她開始上山,走過太魯閣、錐麓、砂卡礑、雪霸,也重回帶走兒子的白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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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壯麗,讓她懂了博崴愛山的心;山林的無情,也讓她更急著想方設法,希望博崴的犧牲,能避免另一個母親要面對失去孩子的人間煉獄。

「每次山難救援的報導如雪球愈滾愈大,接著突然新聞就消失,沒有人再關心了;等到下一次山難發生,又是同樣的狀況,」她說。

杜麗芳本來在台北天母經營外文教育事業,有一間書店、幼兒園還有補習班,她全部收掉,和先生張俊卿一起開啟了新的志業:戶外教育。

她出版登山宣導手冊、舉辦論壇,呼籲進入山林要認識風險、做好準備,「要去面對山、從山學習。」

面山面海教育與安全機制論壇巡迴全國,每年舉辦十來場。圖為2021年台北場,由北市搜救隊示範如何打救援繩結。(吳靜芳攝)

後來看見台灣水域運動人口增加,也把海洋納入論壇主題。面山又面海,從山域救援繩索使用、野外求生到海上自救,無一不談。女兒張舒涵也放棄出國留學機會,全力支持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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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杜麗芳

  • 出生/1958年
  • 現職/山海博崴社會企業負責人、台灣登山教育推展協會理事長
  • 經歷/18K美語教育機構創辦人
  • 轉念瞬間
    博崴為我帶來最大的改變,是對生命價值的清楚看法,讓人願終身服務面山面海教育。

「她為成人舉辦論壇,又針對小朋友的實務學習舉辦戶外大會師,讓戶外教育扎根,這是政府做不到的事,」台北市獨木舟協會理事長李元治是杜麗芳多年合作講師,論壇舉辦十年了,沒看過她喊放棄。

杜麗芳還以博崴為名創了社會企業,要整合救助裝備、留守員、教育訓練、資源共享等平台。

對杜麗芳來說,這像是博崴留給全家的使命,「這目標確實很大,可以帶來療癒效果。」

登山孩子們的母親

因為疫情及山林開放,爬山的人變多。根據消防署統計,光是2020年的山域事故就有400多件、共600多人,死亡41人,是歷年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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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救援新聞曝光,罵聲也變多了。「但我覺得不對,台灣的山已經封閉了120多年,我們長年只在兩、三成的平地,孩子並不知道……,」杜麗芳不知道是不是把博崴和其他山友混著講,還是把這些爬山的人,都當成自己的「孩子」。

多山的台灣,有兩百多座海拔超過3000公尺的高山,進入山林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以及風險管控。(邱劍英攝)

她的確像山路上的母親。這十年,杜麗芳接過無數山難家屬的電話,有的向她求援,想找到失蹤的家人;有的是不幸意外發生後,想知道有什麼管道改善山徑安全,避免下次悲劇。

意外看多了,曾為英文老師的她開始去翻國外資料,把台灣還不普及的戶外重要技術和觀念,一一找來。

她請高山症急救裝置「攜帶式加壓艙」(PAC)發明人來台演講、教學;並引進輕量化山域繩索,商請專家做教案、邀請各地消防局研習;又主動寫信給國際揹工組織(IPPG)請纓成為台灣代表,爭取揹工勞權……,只要跟戶外有關的議題,博崴媽媽從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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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難救助協會前秘書長徐秉正觀察,山域嚮導認證管理辦法、登山保險、乃至於個人定位發報器(PLB)的開放,都是杜麗芳推波助瀾,「她就像推動強制汽車責任險的柯媽媽。」

「除了總統府之外,(相關單位)我全都去過,」杜麗芳個子不高,耳上簡單短髮包覆著小巧的圓臉圓眼,拿著厚厚的文件,三天兩頭出現在衛福部、消防署、國防部、林務局、教育部……,她知道自己是麻煩人物。但即使是立場相左的官員,也不得不承認她推動登山風險意識的努力。

國賠後,她一度成為國家搜救中心的虎姑婆。「每屆新生訓練,教官會跟他們說,『如果做錯,博崴媽媽會告你國賠!』」她聽聞,直接拜會消防署長,「不要污名化我,讓我去幫基層上一堂生命教育課吧!」「之後就再也沒有這種事了,」她圓圓的眼欣慰地笑了。

心痛,卻有了給愛的動力

杜麗芳心臟不好,這幾年裝了7個支架,每次動大刀都像鬼門關前走一遭。有一年,她是哭著進手術房。

「我矛盾,一心想去找兒子博崴;但是一方又有女兒和先生,」現世放不下的,還有台灣的山林海域教育那麼多未竟之事。有人告訴杜麗芳,博崴已經化成白姑山神、在天上成仙了。她一手促成的台東面山學校揭牌那一刻,她望著天空說,「孩子,原來你是保護台灣的天使。」

2021年3月,張博崴山難十週年,杜麗芳在臉書寫下想對寶貝兒子說的一句話,「博崴你雖然傷痛了媽媽的心,但是,你讓媽媽獲得把愛散播出去的動力,你已經給了媽媽最大的安慰了。」

山路上的母親,會以子之名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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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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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勞的一年,現在可以暫時休息了。趁著假期沉潛內觀,讀讀轉念再起的故事,備戰來年:潘政琮逆勢奪牌、陳時中扛住高壓、杜麗芳化喪子之痛為大愛、何春盛走出中年迷失。當然還是會受傷,但你知道自己會好,我們一起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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