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歲的普特南(Robert D. Putnam),1995年以「獨自打保齡:美國消退的社會資本」期刊論文受到矚目,並獲時任總統柯林頓接見。他集結眾多資料,提出美國人的社會參與和社會連結降低,連打保齡球都不再招朋引伴,寧可獨自一人。
普特南是20世紀研究社會資本的政治、社會學大師之一,他的核心主張是,社會資本有助民主效能。最近他接受《天下》專訪,不諱言對美國民主感到憂心,但他也看到轉機,像愈來愈多美國年輕人參與投票。他告訴台灣人,拜登可以信任,但應該擔心美國政權穩不穩定。以下是專訪內容整理:
現在美國人對所有事情的看法都是分歧的,唯一的例外是中國。美國宣布抵制北京冬奧會,這個決定在美國受到歡迎。也許有些人不同意拜登政府的外交政策,但拜登不派官員去參加冬奧,不會因此失去選票或支持。
如果我是台灣人,我擔心的不是拜登是否發自內心支持台灣,而是美國政權有多穩定。我相信,美國的歐洲盟友也有相同的感受,他們信賴拜登,但他們會顧慮拜登政權穩不穩定。法國丟了澳洲的潛艦訂單,固然不滿美國,但還是信賴拜登,因此法國支持捍衛烏克蘭的主權,避免俄羅斯的入侵威脅。
國會暴動若重演,代表美國民主的崩壞
台灣當然可以信任美國,如果我在台灣,我不擔心拜登這個人,也不擔心他的政策,但我會問,他繼續執政的可能性有多大?現在沒人知道答案,但我認為民主黨會贏。2022年期中選舉,民主黨可能失去眾議院,但民主黨會加強在參議院的實力,參議院才能決定外交政策。下個問題是,拜登贏得2024年總統大選的機率多大?到時候共和黨會承認民主黨勝選嗎?
我認為,無論是拜登或拜登的繼任者,民主黨會贏得3年後的總統大選,但我不太確定共和黨人能不能接受民主黨勝選。2021年1月6日,川普支持者攻陷國會,阻止拜登上台,這是非常可怕的事,真的嚇壞我了。2024年會不會再重演?我很難相信會再發生一次,但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萬一民主黨勝選,共和黨不能接受,這將反映美國民主的崩潰。一旦美國民主崩潰,對美國、台灣、其他美國同盟,都是非常糟糕的事。
也許很多亞洲人認為,中國將取代美國,但我不認為,我相信很多美國人都不這麼認為。美國在經濟、軍事上,依舊超越中國。中國想搞軍備競爭,但老實說,美國是全球大國(global power),但中國不是,因為美國有很多盟友,但中國沒那麼受到歡迎。
我對美國的實力不悲觀,唯一有點擔心的是國家的穩定性。我不是說美國要崩潰了,我不認為美國會崩潰,但光是想到美國萬一崩潰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川普是結果,不是原因
我認識拜登,我是他的粉絲,我認為他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他看到美國的問題,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是重振美國,尤其是穩定美國民主。
我對美國會修復民主,非常有信心。拜登也正在這麼做。新冠疫情讓美國變得非常脆弱,國內對戴口罩看法依舊分歧,拜登採取行動,這讓很多美國人覺得他做了像樣(decent)的事。我覺得拜登這麼做,對他政治上有幫助,但我不認為他這麼做,是為了在政治上加分,而是他必須要解決問題,避免更多美國人死亡。
拜登推動「重建美好法案」,很多人以為美國要轉向社會福利國家,這是誤解。
我成長的1950到60年代,當時美國就是社會福利國家。事實上,歷史上大多數時候,共和黨人比民主黨人更支持大社會(The Great Society)。很多人以為美國提倡小政府,這是誤解,現在的美國其實才是反常的。
美國走到如今這個地步,跟川普無關。川普只是結果,某個程度上,他可能讓情況惡化,但重點是,更深層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轉變,才讓川普當上美國總統。
很多50歲以下的美國人,活在以自我為重的社會(I society),很難想像以集體為重的社會(We society)長成怎樣(編按:指20世紀頭60年,美國呈現一個更平等、善於合作、更團結博愛的國家,帶領美國逆轉惡質的鍍金時代)。我受惠於集體主義社會的好處,我出身於小鎮的普通家庭,但我考上大學,並取得成功。因此我寫書告訴年輕人,美國在125年前,是靠像你們這樣的人讓社會反彈回升。
年輕人積極投票,就是改變
美國人不該假設世界運作的方式,總是會長這樣或只能永遠是這樣。年輕人被困住了,但他們是無辜的,因為這個社會不是他們造成的。
我對未來是樂觀的,因為2020年總統大選,很多年輕人參與投票,幾乎是美國歷史上前所未見。唯一一次超過2020年投票率,是在1912年。而1912年正是我在書中討論的時期。
不只年輕人積極投票,像瑞典氣候少女通貝里的年輕社會運動者,美國也有。他們不像通貝里那麼有名,但有年輕人在帶頭推動美國加強槍枝管制。
像我這樣的老人,可以說教或宣講,但光做這些事不會改變美國,年輕人才能讓美國真正改變。我們要大步前進,所以我們需要強而有力的年輕社會運動分子。
多元種族融合,是美國一直在做的事
我很擔心美國貧富差距擴大、美國政治兩極分化、美國人以自我為中心,但我不擔心種族議題。
美國早就是多元種族的國家,以我為例,我有7個孫子,有3個是拉丁裔,因為我女兒嫁給拉丁裔美國人。另外2個孫子,一個準備要嫁給華裔,一個正在跟華裔交往。我的家族來自英國,1640年來到美國,本質上我是白人,但現在我可能是粉紅色。
每當很多外國人進到一個國家,總是會發生爭議。不只美國,其他國家亦然。即使現今的日本,依然對韓裔抱持敵意。但長遠來看,爭議會解決,在美國歷史上,已經發生很多次。
我來自英國,後來荷蘭和德國人也來了,德國人在美國堅持要說德語,導致他們難以融入美國社會,但族群通婚,慢慢地問題就解決了。愛爾蘭人也來了,他們是天主教徒,跟美國人大多信仰基督新教不同,但過一段時間,美國人也適應愛爾蘭人了。然後,義大利人、猶太人、波蘭人也來了。
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只是現在是亞裔和拉丁裔美國人。以我的家庭為例,正在整合亞裔和拉丁裔美國人,這其實是美國300年來一直在做的事,我們家一點都不特別。
有人認為,多元種族的社會,會讓美國無法團結,這是很愚蠢的想法。
普特南 Robert D. Putnam
- 出生/1941年
- 現職/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榮譽教授
- 學歷/耶魯大學
- 經歷/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院長,歐巴馬、柯林頓、布希等多位美國總統顧問
- 成就/2013年獲頒美國國家人文獎章,代表著作包括《國家如何反彈回升》、《獨自打保齡:美國社區的衰落與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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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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