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拜登一月就任滿週年。但一年前,川普支持者不滿大選結果,攻陷國會,警民持槍對峙,深深烙在美國人心裡。
「那是非常可怕的事,」當代政治學大師、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榮譽退休教授普特南接受《天下》專訪時說。
皮尤研究中心去年針對美國及其他16國進行民調,發現大多數人已不再把美國民主視為典範,甚至高達7成美國人不再認同美式民主。
「萬一美國民主燈塔變暗,對台灣影響是絕對的,」一位熟悉美台關係的人士不安地說。
「如果我是台灣人,我擔心的不是拜登是否發自內心支持台灣,而是美國政權有多穩定,」普特南也警告。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美國透過民主號召,對外輸出自由市場主義,幾乎所向披靡。但從金融海嘯到川普當選總統,美國國力的聲望一再受重挫。
最後一根稻草,來自中國。相較於冷戰時期蘇俄軍事強大,但經濟不是美國對手,中國則是挾經濟實力、科技發展、外交和軍事,進逼美國。
改變1:供應鏈自主、穩就業
美國對中國觀感逆轉,政大創新國際學院副院長連賢明有切身觀察。
2016至18年在美國當訪問學者,連賢明不只一次跟美國學者交換中國國家資本主義的看法。
「一開始,我在講兩岸是不公平競爭,中國用國家力量發展,對台灣多不公平,美國人認為是台灣運氣差,遇到惡鄰居,」連賢明說,「直到川普上任,美國人才理解國家資本主義的力量。」
如今,抗中是高度分裂的美國,唯一不分政黨的公約數,但川普和拜登的做法不同。
「川普是要拖慢中國,拜登是要讓美國變健康,」國民黨國際部主任黃介正形容。
因此,拜登上任以來,大幅擴張聯邦政府預算,積極推動旗艦法案,包括「基礎建設法案」、「晶片法案」、「重建美好法案」,最初規模逼近5兆美元。
備受台灣廠商關注的晶片法案,聯邦政府預計斥資520億美元,給予設廠補貼,藉此扶植美國半導體製造。美國商務部長雷蒙多在公開場合呼籲,「全球晶片持續短缺已耗盡汽車庫存,也讓美國汽車工廠接連關閉,證明美國需要半導體晶片等關鍵零組件供應鏈移至國內。」
重建半導體製造,是美國達成供應鏈自主和創造就業雙重目標的關鍵。
台積前技術長、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胡正明觀察,十多年前美國就擔心半導體製造都在國外,但憂心僅限於國防部。如今發現制裁中國,半導體很有用,加上新冠疫情,車用晶片稀缺,才引起商務部關注。
但這是艱鉅挑戰。目前美國晶片組裝僅佔全球產量的12%,低於1990年代的40%。一位熟悉美國製造的電子業副董事長直白說,美國製造脫離供應鏈整合,已近20年。(延伸閱讀:直擊台積美國廠》率供應鏈大遷移!沙漠中日夜趕工100%複製南科廠)

改變2:正視貧富與社會不公
拜登重啟數十年不見的產業政策,背後反映美國經濟思潮的典範轉移。
連賢明解釋,過去西方的主流經濟思潮,強調把餅做大,讓大家變有錢,但2008年金融海嘯、2016年川普當選,暴露貧富差距、城鄉落差、跨代流動等問題的嚴重性,逐漸受到經濟學界重視。
證據之一是,連信奉新自由主義的芝加哥學派,態度也變了。
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教授謝長泰直言,貧富差距是有效率或無效率市場造成的,各有擁護者。但無論哪一派都同意,美國的貧富差距已阻礙社會團結,這遠比市場效率的爭辯重要。
另一個幽微改變,顯現在拜登政府的科技監管。
拜登任命麗娜汗擔任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吳修銘擔任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顧問,兩人都是反對科技巨頭壟斷的學界代表,這象徵拜登政府對科技大廠抱持更加審慎的態度。
陽明交大科法所教授陳鋕雄分析,美國對科技平台管制,不單純是基於傳統經濟議題,也就是不只為了促進競爭,更在意科技平台對非經濟層面的影響,包括假新聞、社會不公、勞權侵害,才會採取高度監管的立場。
隱憂1:跨黨、黨內都分化
不過,看見問題,極力扭轉頹勢的拜登,一年來成果卻很有限。
除了規模約1兆美元的基建法案順利通過,晶片法案、重建美好法案統統難產。
今年美國期中選舉後,民主黨料將失去國會多數黨地位,拜登就會跛腳,什麼事都沒辦法做。
普特南在《國家如何反彈回升》直指,「在當代美國,政黨的極化與部落化已經達到南北戰爭以來僅見的程度,而且還看不到盡頭。」
這位出生在羅斯褔新政後期的學者憂心,傳統美國政治常見的跨黨合作,如今幾不復見,重大公共政策表決等同政黨對決。譬如,在歐巴馬和川普時期,國會6次重大表決中,行政部門獲得執政黨議員支持高達95%,反對黨議員只有3%。
甚至,連黨內也嚴重分化。一位前駐美外交官觀察,民主黨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要快速推動社會進步議題,才能吸引年輕人出來投票;另一派認為拜登已經很危險,不要再刺激政壇,才有生存機會。兩派僵持不下,黨內分裂嚴重。重建美好法案立法失敗,就是黨內議員有不同意見,結果在國會闖關失利。
代表共和黨極右派的川普,也讓溫和共和黨選民失望透頂。一位美國國防部退休官員怒斥,川普任意為拜登冠上不雅綽號,完全喪失美國民主社會該有的禮貌。
隱憂2:窮人遭排擠失語
政治、社會分裂的背後,其實是經濟不平等、城鄉差距的縮影。
謝長泰直言,民權與女權運動前,大量白領工作集中在白人男性,導致不公,當時的問題是法規限制非裔、女性投票權。但現在美國的不公,嚴重程度不下於1960年代,「我不會說美國是新自由主義,根本是裙帶階級體系,」他批判。
謝長泰認為,美國貧富差距的根源,在於1990年以來,新興產業超級集中在幾個熱點大城,如舊金山灣區、波士頓、西雅圖,導致當地生活水準變超高,即使有工作機會,住不起的人也進不去,形同把窮人拒於門外。
這些城市的政治被有錢人把持,窮人失語。而知識經濟的產業聚落不易複製,美國多數人無法分享經濟成長的果實。「有些聚落甚至只集中在一條街上,」他舉生技業為例。
過去一年,美國社會分裂仍是進行式。譬如1970年代聯邦最高法院已承認的婦女墮胎權,在50年後,卻有愈來愈多州政府要限制合法墮胎。德州讓任何人可以檢舉告發支持或協助墮胎的人,包括載婦女去墮胎的Uber司機。
最新一期《大西洋月刊》指出,國會暴動並非只是少數極端組織發起,超過一半是從事白領工作者或創業家,因此是一場暴力群眾運動。當共和黨選民愈來愈認同,為推翻不公正的選舉結果,可訴諸暴力,「國會暴動只是演練,2024大選將真實上演。」
民主理論大師戴雅門說自己是樂觀主義者,但現在感到前所未有的憂心,「現在美國的民主非常危險。」
他解釋,美國社會對民主的遊戲規則不再有共識,民眾不相信選舉結果,那麼民主的所有假設都會崩解。
美國民主的興衰,將是全球民主國家的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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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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