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敲開的那一刻，台灣美術史半世紀以來的謎團，終於被解開。
沈睡47年的大理石雕〈甘露水〉，就此重見天日。
多年來，〈甘露水〉只存在美術書籍裡，藝術圈都在尋找「她」的下落。今年在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名譽教授林曼麗、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的追查下，被塑膠袋、麻布袋層層包覆的〈甘露水〉才重新亮相。
去年北師美術館在特展《不朽的青春》展出〈少女〉胸像造成轟動，今年林曼麗和團隊再度找出和〈少女〉出自同一個創作者的雕塑〈甘露水〉。消息一出，榮登2021年台灣年度視覺藝術新聞第一名。
誰是甘露水？
一百年前，台灣第一位雕刻家黃土水留學日本，創作出融合東、西意象的〈甘露水〉，入選日本第三屆「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黃土水花了一年多時間，嘔心瀝血敲打出這件重達500公斤的裸女像。
〈甘露水〉個頭不高，不到160公分，以東方女子的身形作為描繪。她踮著腳、雙腿交叉，雙手下垂，撫觸身後張開的蚌殼。微揚的下顎、半閉的雙眸，神情帶著自信，彷彿帶來希望。
女子與蚌殼的意象，令人想到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因此也有人把〈甘露水〉比喻為是「台灣的維納斯」。
〈甘露水〉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台灣美術史上第一件裸女雕刻創作，也能看出黃土水在一百年前就處心積慮要打破西方美學框架，以觀世音菩薩沾的淨水「甘露水」為名，象徵在混沌的年代，藝術具有普潤眾生的力量。
黃土水為藝術而生，也為藝術而死。在他有限的35年生命裡，把所有的精、氣、神，全都注入在石雕、木雕、銅像等創作裡，至今仍能從雕塑中感受到他的靈魂。
搬遷中消失的甘露水
1930年黃土水過世後，遺孀將他的作品從日本運回台灣。
〈少女〉胸像致贈給黃土水的母校大稻埕公學校（現台北太平國小），〈甘露水〉則是捐給台灣教育會館。其餘包括〈蕃童〉、〈郊外〉、〈擺姿勢的女人〉等曾入選帝展的創作，目前仍下落不明。
1958年，台灣教育會館成了台灣省政府臨時議會，〈甘露水〉也隨台灣省議會遷至台中。然而在民風保守的年代，全裸的〈甘露水〉被認為有礙觀瞻，貨運公司將它運到台中火車站後，卻沒人招領這件文物，被當成垃圾處置，期間甚至被人在私密處潑上了墨水，至今仍難以拭去痕跡。
約莫一週後，承攬的貨運公司在無人點交之下，才將〈甘露水〉移到家族裡懂得欣賞文學藝術的外科醫生張鴻標診所寄藏。
1958年處戒嚴時期，張家在備感壓力之下保存〈甘露水〉。
1974年張鴻標有感將不久於人世，為了不讓後代遭受不必要的壓力與困擾，決定以木箱封存〈甘露水〉，放置在家族經營的工廠角落，一放就是近半世紀。
尋找甘露水
47年來，官方文建會（文化部前身）、民間藝評家都曾多次找尋〈甘露水〉的下落，23年前林曼麗擔任台北市立美術館長期間也曾找過，一度有民間藏家願意高價收購，但都沒能成功。
隨著時間流逝，〈甘露水〉逐漸被遺忘，直到去年林曼麗總策劃《不朽的青春—台灣美術再發現》特展，多次拜訪太平國小，才讓校方點頭出借鎮校之寶〈少女〉胸像。
同時研究團隊也發現消失已久的〈甘露水〉隱身在台中張家，再度點燃林曼麗尋找〈甘露水〉的企圖心。尋找的過程有如海底撈針，「雖然大家都知道作品在張家，但我也不認識張家，只能透過人際網絡一個個尋訪，」林曼麗說。
出生台南仕紳家庭的林曼麗，父親是物理學家林有川，母親林鄭清柳學服裝設計與花藝，她的姿態承襲母親的優雅，但思維上又有著父親的理性。
在她腦中有好幾條搜尋〈甘露水〉的路徑藍圖，「我有做日誌的習慣，這條路不通，就再想別的方法。」
留著一頭俐落短髮、說起話來溫柔而堅定的林曼麗，多年來就像個偵探一樣，為了找出隱身在藏家、藝術家家屬手中的珍貴畫作，三不五時地打電話請求和親自拜訪。
像是這次隨〈甘露水〉一起在《光》特展展出的林之助膠彩畫作〈取景〉，為了藉畫作呈現1930年代的摩登女孩樣貌，林曼麗不斷電話說服藏家出借。身旁工作的團隊成員透露，「老師常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了』，」但隔沒幾天，又再拿起電話拜託藏家。
柯南辦案找作品
〈甘露水〉則是找到關鍵人物李茂盛。
林曼麗得知婦產科醫生李茂盛是總統府資政，於是把〈甘露水〉 事件報告總統府，請府方轉知來意，再透過總統府聯繫上李茂盛，找到張鴻標的兒子張士文與張士立兄弟。
今年4月30日首次和張家兄弟碰面，「霎那之間，台灣美術史上幾十年的結，一秒就解開，」林曼麗說，見面當天她還來不及開口，大哥張士文立刻說，「你們來把她（甘露水）運走吧，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多年來張家後代也背負著沈重的壓力，不知該如何處理。
「冥冥中一切都有安排，這是黃土水自己選擇的時間，」林曼麗認為，作品在台灣人開始喜愛自己文化的時機點出現，「是這個時代召喚了〈甘露水〉。」
林曼麗有如柯南偵探辦案的事蹟不只一件。
擔任北美館長期間，向家屬購藏郭雪湖的〈南街殷賑〉；為了展出日本畫家鄉原古統在日治時期繪製的〈台灣山海屏風〉，林曼麗親自拜訪鄉原古統住在長野的二兒子，才把這幅描寫台灣風光的巨幅水墨迎回台灣；2017年擔任北師美術館長期間，更是奇蹟尋獲睽違90年未公開露面的石川欽一郎〈河畔〉。
「成就不在我，很多事情都是緣分，多年來有許多因緣聚合，我只是按下最後的按鈕，讓事情水到渠成，」林曼麗不居功。
從小就熱愛藝術的林曼麗，對推動、建構台灣美術有著一份使命感，「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文化，就沒有自己的臉，」她常說自己是和「時間賽跑」，台灣前輩畫家及家屬一個個凋零過世，若不儘早重視、典藏，這些重要作品一不小心就被埋沒。
解開台灣美術史半世紀以來的謎團後，林曼麗翻開腦中的日誌，盤點這次仍有多件藝術品歷經波折，卻都還沒能展出。
她套上卡其色風衣疾步離去，她還沒放棄，繼續等待下一個適當的時機。
有朝一日，要讓更多遺落在民間的台灣美術品亮相。
展覽資訊–《光—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
- 展出時間：2021年12月18日～2022年4月24日
- 展出地點：北師美術館（展覽採預約優先制，請至北師美術館官網預約）
- 官網：https://montue.ntue.edu.tw/
【小檔案】林曼麗
- 出生：1954年
- 學歷：日本東京大學教育學博士
- 現職：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台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名譽教授
- 經歷：北美館長、故宮院長、台北師範學院美勞教育系副教授
- 策展：擔任《無無眠—蔡明亮大展》、《日本近代洋畫大展》、《不朽的青春》、《光—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等展總策劃。
（責任編輯：楊奇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