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網路上出現一段1997年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上節目的影片。時任德國聯邦環境、自然保育及核能安全部部長的梅克爾在節目上暢談對抗氣候變遷的急迫性。她指出,愈晚採取行動,成本愈高。行動失敗恐將造成飢餓、旱災、大規模難民遷徙等嚴峻後果。
然而,回顧梅克爾執政的16年,她的行為似乎與當時的說法相衝突。德國人均碳排量在歐盟名列前茅,至今仍有44%的電力仰賴化石燃料。影片在網路上傳開後,梅克爾坦言自己在對抗氣候變遷時,行動不夠果斷。
類似情況不只一樁。2005年角逐總理大位時,梅克爾承諾剷除官僚體系、推動創新,但到現在還在喊相同口號。她也曾強調全球安全局勢的變化,卻鮮少推動德國重大外交政策變革。對抗COVID-19期間,梅克爾堅毅的形象令人安心,卻無法約束地方首長貫徹中央理念。
有時候,梅克爾感覺更像是一名君主而非總理。
即將卸任的她民調極高,地位穩固,導致嚴厲抨擊梅克爾彷彿是犯了冒犯君主的不敬之罪。保守派高舉言論自由的旗幟,正源自於這樣的背景,幾乎要演變成文化戰爭。對歐洲而言,梅克爾是不可或缺的領袖。在歐洲之外,態度謙遜但堅定捍衛自由價值也使她成為民粹紛擾中的安定力量。
隨著梅克爾卸任,各界開始思索德國是否已「民心思變」。支持縮緊財政政策、重思外交政策的綠黨自2017年選舉後崛起,似乎佐證了這樣的說法。今年5月,貝塔斯曼基金會(Bertelsmann Foundation)發現,高達三分之二的選民希望德國政局可以大幅改變,也有約三分之二的受訪者希望看到新政府上任。
近來恰好又陸續爆發幾樁影響民心的事件:德國沒能守住第二波疫情,7月又遭逢西德大水,阿富汗撤軍一事也令人難以接受(德國自2002年起共計派駐15萬國防軍到阿富汗)。
不過,實際上民心是否已經變了仍有待商榷。相較於其他國家,德國已算是防疫優等生。死亡率低、政府也果斷祭出財政政策救經濟,讓德國成為疫後復甦力道最強勁的歐洲國家之一。超過三分之二的德國人表示,德國經濟狀況佳。水災雖然嚴重,卻沒達到成為政治轉捩點的程度。在野黨也沒有抓住機會反攻。
德國輿論變化向來緩慢且難以探測,而發覺民心變化正是梅克爾的強項。她的團隊積極做民調、關注特定族群的想法。政策轉向時,通常不會大幅變動,不過偶有果斷決定。
梅克爾最冒險的一次豪賭,大概是在2015-16年選擇不對超過一百萬名難民關閉國境。但短期的解方卻種下長期的問題,最終助長極右派政黨「德國另類選擇」(AFD)的崛起,又使移民政策辯論失焦,導致更難放寬技術移工法令。五年後,歐盟各國立場嚴重分裂,至今仍無法改革難民庇護法規,未來恐怕還會再出現下一場危機。
梅克爾的離開無疑使人神經緊繃。這是德國二戰後,首度出現現任總理不尋求連任的選戰。由於選票非常分散,也意味著會經歷漫長的協調期,政府內部理念不一致將使政策難以推行。
歐盟各國也憂心忡忡。梅克爾領導歐盟渡過多起危機,從歐債危機一路守到英國脫歐,德國坐穩了歐洲大陸的核心地位,而梅克爾的首要目標之一始終是要避免歐盟分崩離析。
德國在一片政局混亂中,成為穩定的淨土。即便這次選戰是場大亂鬥,各政黨對社會/市場經濟、投入歐盟事務等基本事務仍有共識,不像法國、波蘭、義大利受到極端政黨困擾。
歐洲危機鮮少衝擊德國安全,或促使德國做出改變。梅克爾執政期間,德國經濟穩健成長,德國政府單位遇到挑戰時,表現也十分亮眼。
不過,也有人認為不能把功勞全算在梅克爾頭上。德意志經濟研究所(DIW) 所長伏拉茲謝(Marcel Fratzscher)表示,「德國在經濟上的成就應該歸功於運氣而不是政策。」
局勢對德國有利。中國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為實力雄厚的德國出口商打開了廣大的市場。幾年後,歐盟開始向東擴展,使德國企業得以取得廉價勞工、拓展供應鏈,也獲得技術佳、正值工作年齡的移民來源。梅克爾的前任總理施羅德(Gerhard Schröder)推動勞動力市場改革引發爭議,但那次改革讓梅克爾得以壓低失業率。美國順利維持和平局勢,成為德國貿易繁榮的推力。雖然德國軍事支出不足遭其他西方國家抨擊,但也沒有釀成嚴重後果。
德國經濟的強健與在歐洲的影響力掩蓋了國內的問題。德國低薪產業擴大、收入不均加深、房市不夠健全、孩童貧窮問題無解,能源政策設定失當又使德國電費居歐盟之冠。2019年起,德國嚴格限制國債增幅,雖然創造大幅財政剩餘,公共建設卻日益腐朽。COVID-19突顯了政府的弱點,像是數位化腳步緩慢。未來十年,德國面臨的問題恐將更加嚴峻。
梅克爾在危急時,確實是個穩定的掌舵手,但她未能成功設定長期規劃。十六年來,幾乎沒有通過任何長期改革方案,讓人不禁擔心德國迎接未來挑戰的能力。
德國模式的弱點已經開始浮現。仰賴貿易意味著在全球化退潮時,德國受害會較為嚴重。
美中關係緊張,讓梅克爾積極投入國際事務的政策方針不再適切。德國引以為傲的汽車產業遇到科技衝擊。2025左右,德國人口會逐漸步入衰退,使缺工問題加劇。新的氣候目標將迫使德國深入改革產業、建築物與電業。最讓人擔心的是後進者從梅克爾身上學到的政治學是不要大談改革,避免嚇到選民,使得改革進一步受限。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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