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黑暗，是從9月26日一大早的6點開始。
天才剛亮，在江蘇崑山設廠近20年的台商老楊（化名），晨起出門運動，意外接到一通緊急來電。
台商朋友來報，當地工業區負責基層服務的「網格員」幾乎全員出動，挨家挨戶電話通知所有工廠的安全負責人，即日限電，中午立刻停工。
電其實還在，沒有斷。「但你最好不要用，」老楊說，若有特殊產能、有安全疑慮非用電不可，才可以「口頭」申請審核。
「沒有白紙黑字、沒有數字、沒有文件，」接受《天下》採訪時，已被停工3天的老楊，還是沒有看到官方發布的紅頭文件。
這不是中國一年來第一次大規模限電。但這次風暴來得快、影響又廣，根本讓人措手不及。
去年年底，浙江、湖南、江西突然公告，要分別限電。當時正值中國、澳洲外交交惡，外界猜測，中國禁了澳洲煤，也少了發電重要能源。
不到半年，同樣的至暗場景，5月份先發生在出口大省廣東；中秋節後，台商聚集的江蘇省，突然限制工業用電，至少超過百家的上市上櫃台商，公告受到影響。9月底的一週內，更有三分之二的省級行政區集體宣布限電，就連進入供暖季節的東北省份，也激進地使出「拉閘限電」手段，不分工業、民生用電，全部喊停。
中國電力業者形容，眼前正上演一場「完美風暴」。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細剖風暴背後，各地原因不同，而是多個短期原因，同時爆發、相互碰撞。更長遠的現實是，中國躁進的能源轉型目標，恐讓「缺電」成為常態。
地方下令停工，力拚減排達標
首先，台商最聚集的江蘇，不缺電，而是「缺指標」。
去年9月，習近平在聯合國大會上宣布，中國二氧化碳排放力爭在2030年前達到「碳達峰」，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這個目標又高又快，時間表一出，外界都意外。
為了達標，中國今年加強落實「能耗雙控」——對高耗能企業限電、限產。上半年，31個省級行政區中，包括江蘇在內，有近半未達標。
多位崑山台商分析，疫情擾亂東南亞供應鏈，今年紛紛轉單中國；加上疫後歐美市場需求暴增，工廠拚命生產，提前讓江蘇的能耗指標爆掉。
9月初，地方政府曾找企業開會、分派節能目標，但還沒開始執行，停工令就落在頭上。「就算不用市電（地方政府發的電），也不准企業用廠內發電機發電，」一位與會台商說。
地方會「一刀切」下令停工，背後也有中央與地方博弈的影子。
長期關注中國電力市場的倫敦證券交易所集團路孚特資深分析師秦炎觀察，中國目前還在討論「碳達峰」的執行方案，現階段正分到各省討論。
「地方思維還是經濟主導，現在的做法，就像在跟中央博弈，『你把減排指標訂那麼嚴，我們工業生產都受到了影響』，」秦炎形容。
這次的限電宛如給中央的預警。為什麼地方政府會貿然掐住自己的經濟命脈、討價還價？原因是，上半年強勁的好表現，給了十足的底氣。
煤價狂飆，電廠寧願不發電
中國今年的經濟成長目標只有6%，但光上半年，海外訂單滿載，全國GDP超乎預期、成長12.7%；工業用電甚至成長更快，比去年增加16.5%。
經濟復甦太猛，用電需求暴增，對希望降低煤炭發電的中國，可不是好消息。
雖然佔比逐年下降，但全中國仍有七成發電仰賴煤電。目前，中國煤炭消費有超過九成依賴國產，但近幾年，礦場事故頻傳，加上減排目標，中小型煤礦場陸續被關，既有的煤老闆想擴大生產，也遲遲無法通過申請。
以往能調節煤炭供需的進口煤，也隨著全球大宗商品飆漲、還有夏季颱風攪局海運，貨源緊張，價格飛漲。
供需兩頭失衡，中國9月份的煤炭價，幾乎是去年同期的2倍。
更不用提中國發電市場的扭曲機制，也推了「限電」一把：煤價採市場價，電費卻是官方統一訂價。
「有些煤電廠現在發一度電就虧一毛錢，故意進入檢修期，減少損失，」秦炎說。因此，也出現東北大規模停電的怪現象。
東北的產業和人口嚴重外移，幾乎沒有大型工業用電，今年3月，甚至被中國電力聯合企業會預估為「全年供電富裕」的少數地區。這一次，東北竟然會限制民生用電，社群媒體上的大量照片顯示，居民因此受困電梯、醫院開刀房突然熄燈。
面對20多個省級行政區、集體陷入限電風暴，中央在9月底出來喊話，首要調節煤炭價格，但講法還是強調「有序用能」，暗指電力供需仍不平衡。
「大宗商品價格不是一、兩天就能轉變，需要幾個月的調整，」高盛中國經濟學家閃輝說。她評估，目前仍存在不確定性，「預計（限電）情況還會持續幾個月。」
未來5年，缺電是中國新常態
綜合各大投資銀行的最新預估，這波限電，預計會影響中國全年GDP成長率1到2個百分點不等。
如果看長，中國真的會為了碳達峰、碳中和，犧牲經濟成長？
中國國務院旗下的《能源》雜誌，3月份的一篇文章直指，如果「十四五」期間，電力需求成長速度不變，在沒有新增煤電的情況下，全國用電負載缺口可能超過1億瓩。
也就是說，未來5年，如果按照目前的減碳路徑和目標，缺電、限電，很有可能成為中國的新常態。
事實上，台商已察覺到趨勢。崑山市台商協會會長宗緒惠指出，能源供不應求，中國確實面臨缺電問題，但現在政策規定很清楚，儘管缺電、限電帶來經營上的挑戰，就「盡量往好處想，客戶、供應商上下游必須思考：如何一步步往綠色製造走？」
宗緒惠舉例，「最有名的就是蘋果供應鏈，做蘋果的廠商沒抱怨，也配合政策，而且驕傲打入蘋果供應商。」他建議，要在中國經營的台商或外資，可能都要往新能源走，學習在有限資源持續營運。
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不容忽視。近一年，中國從監管網路科技業、教育界，到強推減排，列車開得又急又猛，不再循序漸進、不再摸著石子過河。中國誓言要做生態文明的捍衛者，但超速過彎，最怕駛向黑暗。（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