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兇猛數據監管風暴，是習近平找回「初心」不再野蠻成長？

歸納過去一年的監管細節，大概可以梳理出一些頭緒。

首先，監管單位出拳的對象有一些共同點，都是大到不能倒的網路平台公司，手上握有超大量使用者數據，業務影響數以億計消費者、基層社區生計與大量年輕人，涉及金融、交通運輸、教育等高度管控或敏感行業。

而中共的監管目標，主要有兩大重心。

防止資本家剝削消費者

第一，針對壟斷、反競爭行為，規範市場秩序、保護消費者。包括限制電商長久以來利用市場地位強迫賣家二選一，不當補貼搶市場，擠壓街邊小販生存空間的行為。

在2020年紅極一時，幾乎所有電商巨頭都加入戰場的「社區團購」，被批評是低價傾銷、誘騙消費者、不當競爭、資本逼走市場小販，在監管強力介入後，持續一年就熄火。

去年底擋下螞蟻集團上市，更是防止收入與存款有限的年輕消費者過度消費，成為高利貸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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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螞蟻的消費貸款餘額接近2兆人民幣，影響400多家商業銀行的業務，卻不受監管，中國政府已經無法再坐視不理。

不過，這些早在中國網路行業行之有年，為何現在才出手？

任職於香港中資投資銀行的紅三代任意，在社群媒體小有名氣，網名「兔主席」解釋，中國政府過去的確給民營企業的約束比較少，任由其發展擴張，因為那是中國經濟還處在「野蠻成長」、「先把餅做大」的初始階段。

「現在只是側重點變了，在大企業與中小商家、廣大消費者之間，監管機構在這個階段選擇的是作為弱勢群體的後者，」任意認為，中共的經濟政策重心已經回到習近平一再強調的「初心」，也就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企業、社會、市場必須要能看到這一點。

禁止數據外流美國手中

中共的另外一個重心，是「國家安全」，更精確地說，是「數據安全」。這在中美競爭加劇之後，更受到中共高層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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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美國政府公布「外國公司問責法案」，規定到美國上市的外國企業，必須要向監管機構提供會計底稿進行審查，雖然沒有明文，但外界認為就是衝著赴美上市的中概股而來。

《財新週刊》認為，這意味中概股到美股上市，面臨向美方提供敏感財務與數據資訊的風險。

為了因應美國政府的長臂管轄，今年7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2020年4月公布的「網絡安全審查辦法」中新增規定，要求掌握100萬以上用戶個人資料的企業，赴海外上市必須申報網路安全審查，防止數據「被國外政府影響、控制、惡意利用的風險。」

「本來數據安全問題就存在，美國上市使得數據安全與國家安全聯繫到一起，就更加敏感了，」任意指出。

這部審查辦法第一個公開審查的目標，就是六月底低調在紐約證交所上市的滴滴出行。整個7月，滴滴被監管單位進行4次監管調查與裁罰，app被勒令下架，在中美資本市場引起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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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掌握了中國各大城市交通、地理環境和用戶出行（交通移動）的大量數據，確保外資大股東和外國政府拿不到數據，很重要，」一位熟悉中概股赴美上市的中國金融界人士對《財新週刊》說。

在滴滴出行之前，外傳短影音平台抖音的母公司字節跳動，就是在執行長張一鳴被網信辦和證監會約談之後，擱置了海外上市計劃。

「網路安全審查制度主要作用是威懾，對任何一家可能赴美上市的企業而言，都不能存在僥倖心理，都要充分對待數據安全，」曾參與網路安全法規起草工作的中國信息安全研究院副院長左曉棟表示。

9月1日開始，被譽為全球最嚴格的「數據安全法」將正式實施，所有擁有大量數據的中國企業，都將面臨監管風險。

騰訊總裁劉熾平8月中在法說會就表示，預期未來會有更多來自不同監管機構的措施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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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論是反科技巨頭壟斷或是數據安全，都是各國共同面臨的挑戰，美國拜登政府也正在收緊對臉書、Google、亞馬遜與蘋果等科技巨頭的監管。

只是「數據」在中國這樣的威權資本主義，更有另一層意義。

監管風暴恐沒有盡頭

中共透過國有企業掌握經濟最上游——能源、原物料、交通運輸、金融、電信這些戰略性行業，手握市場定價、金流、資訊流等基礎設施大權，掌控全中國經濟。

數據和以數據分析為基礎的各種網路平台，已被視為21世紀最重要的戰略資產和基礎設施，對中共來說，不可能繼續再任由民間資本掌控主導。

除了透過監管強化掌控之外，路透社報導，由網信辦和財政部成立的中國互聯網投資基金旗下的國有企業，已經入股字節跳動負責中國業務的北京子公司和新浪微博。

任意在評論中就強調，如果一家企業或產業大到對中國政治與社會治理構成挑戰與威脅，就會出問題，

「在中國，愈大愈要『從』，做好學生，不存在什麼大到不能倒，千萬不要自認為可以劫持監管，叫板政府。」

如果說胡錦濤、溫家寶時代，中共治國理念比較側重資本主義和市場經濟，那麼，到了習近平時代，中國的政策鐘擺很明顯是擺向了國家、威權和社會主義。

這個鐘擺何時會擺到頂點？長達九個月的強力整頓措施，盡頭在哪？

「我現在已經不估時間了，」富邦大中華成長基金經理人謝育霖指出，「只有看見中國政府重新核准螞蟻金服上市，這一波政治不確定性才算告一個段落。」

摩根士丹利在8月初發布的「中國監管重置報告」則認為，可以從中國科技公司赴境外上市的節奏、大型網路公司完善員工的社會福利措施、中國官方治理框架清晰化等面向來觀察。

「我不認為這波監管會結束，但速度應該會放慢，」曾在全球知名創投500 Startups負責中國區投資的馬睿觀察，面對AI、區塊鏈等前瞻技術到來，技術對社會的影響和重要性將不斷增加，未來只會有愈來愈多的新法規來設定新邊界。

「中國官方相信，適當的法規才能促進市場發展，」她說，「中國不惜一切代價成長的時代已經過去。」

（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