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去中國化」？把余英時想錯了

這種爭議在台灣根本聞所未聞。美國明明有全世界最頂尖的科學研究，為什麼民間如此力挺偽科學？怎麼連國會議員都必須表態？

我是讀到余英時1984年〈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一文，這個困惑方才迎刃而解。（看更多：余英時：中國為選擇共產主義，付出了最可怕的代價）

余英時解釋，中西文化都各自有一種價值源頭。中國是道，西方是上帝。但是西方信奉上帝，原因並不只是羅馬帝國以基督教為國教，而是源於古希臘就有的思想。

柏拉圖提出理型說。他說世間萬物皆有其永恆不變的理型，萬物本身只是理型的近似物，理型是不可描摹的。

以馬為例，馬有各種毛色外形，會生老病死，但馬的理型只有一種，既絕對又恆久。善亦然，世間有各式各樣的善，絕對又恆久的「善的理型」，則只有一種。

亞里斯多德則在《形上學》提出「不動之動者」一說，指宇宙所有因果往前溯源，一定有個最早的、無法再往前溯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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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白話說：雞生蛋，蛋生雞。亞里斯多德就相信最早一定有顆不是任何雞生的蛋，或有隻不是任何蛋生的雞。到底是蛋是雞不是重點，最早才是重點。

余英時指出，這種思想最後非逼出一個至善的「上帝」不可。

這解釋讓我想通伏爾泰那個就算不存在、人類也必須發明出來的「神」，原來不是媽祖、關公那種神。媽祖、關公頂多是我們祈福、問吉凶的對象，伏爾泰講的神卻是一切價值的來源，包括人的價值。

把萬物想成是上帝創造，雖然不符合理性，卻是美國立國之本。

〈獨立宣言〉最有名段落的第一句就是「人人被創造皆平等」。人人都是上帝照自己的形象所創造，才同享上帝賦予的人權。天賦人權，即人權的源頭是上帝。

余英時把這種思想稱為「外向超越」，說「外向」，因為上帝在人間之外；說「超越」，指超越感官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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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道為價值源頭，則是「內向超越」，說「內向」，因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並不需透過教會，不需要嚮往天國，只要靠修養與知行合一。

人權雖不是中華文化產物，但如今我們接受這個概念，卻不必跟著美國一樣認定人權源頭是上帝。

只要相信「人人皆可以為堯舜」，憲法應該賦予人人平等的自由權就是順理成章。這種推理遠比「天賦人權」更理性，不會受到演化論的衝擊。

以世界眼光看中華

余英時的貢獻正在此：

他有辦法用世界的眼光評價中華文化，解釋其獨特性，讓它與西方傳統平起平坐。這是把《論語》、《老子》這些經典的尊嚴找回來。

找回文化的尊嚴，就是找回文化繼承者的尊嚴。因此，《亞洲週刊》在他過世後以他為封面，標題「史學大師陷入去中國化漩渦」就很諷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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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們以為「去中國化」是指文化上的拒絕，刪減國文課綱的文言文佔比之類的，但把余英時也扣上「去中國化」帽子，就是把政治上的拒絕也算進去。可見《亞洲週刊》眼中的中國就等於政治中國，也無視政治中國當今意識型態，從馬列主義到國族主義，都來自西方。

余英時在1990年的〈中國近代個人觀的改變〉中卻講得很清楚：中國這個名詞基本上是文化的概念，而非政治的概念。

這就是他的信仰，也是為何他在2014年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會有「台獨不需要搞去中國化」的說法。台獨他不反對，只反對去中國化。（看更多：【專訪余英時之四──本土化篇】 余英時：蔣經國晚年值得稱讚 教育不可能去中國化）

至於他那句「我在哪裡，中國就在哪裡」雖然是套用德國作家湯瑪斯．曼的名句，精神卻跟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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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台灣、香港許多人不想做政治上的中國人，也是寧願「乘桴浮於海」的意思。不知道《亞洲週刊》是否也認為孔子「陷入去中國化漩渦」？

（責任編輯：賴品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