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一次《天下》採訪諾瑞娜.赫茲(Noreena Hertz),已經是10年前的事情。當時,《天下》團隊直接飛去倫敦,在一個深冬早晨,拜訪赫茲位於攝政公園北方櫻草丘社區的家,聽著這位被譽為「全球最重要的新一代思想家」,批判資本主義造成的貧富差距。
10年後的當下,疫情中,我們與赫茲連線,她聲音依舊輕柔而堅定,而她關注的議題是「孤寂」。
諾瑞娜.赫茲
- 出生/1967年
- 現職/倫敦大學學院榮譽教授
- 學歷/劍橋大學經濟學與企業博士
- 著作/《當企業購併國家》、《當債務吞噬國家》、《老虎、蛇和牧羊人的背後》、《孤獨世紀》
赫茲在去年底出版新書《孤獨世紀》(The Lonely Century)。因為早在疫情前,21世紀就已經是最孤獨的時代。
美國每5人中有3人覺得孤獨,英國則是每8人中有1人,連一個可依靠的親近朋友都沒有。日本更出現愈來愈多年長犯罪者,寧可選擇入獄,來逃離社會孤立感。
科技的發展無疑加劇危機。社群媒體的出現,理念應是促進連結,卻讓人更加疏離。我們寧可使用零接觸服務或與機器人互動,也不願與隔壁鄰居打聲招呼。
在這個最孤寂的時刻,赫茲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問:為什麼21世紀是最孤寂的時代?
答:孤獨不是當代現象。但從1970年代以來,孤獨感開始被衡量,在世界各地穩定上升。隨後因新自由主義思想興起,我們把自己視為競爭者而非合作者、營利者而非幫助者、索取者而非給予者。當我們把自我利益放在首位,當然會感覺更孤獨。
過去幾十年裡,人們更少參加工會、上教堂,或是去親師懇談會,更多人獨自生活,這是全新的現象。
當然,科技也讓孤獨感變得更嚴重。近十年來,智慧型手機變得無處不在,社群媒體反而讓人更加疏離。隨著零接觸經濟興起,我們寧可訂購食物外送、而不是去咖啡館,或者在Zoom平台上瑜伽課、而不是去健身房,疫情更是加速了這個現象。
問:孤獨的影響是什麼?對社會造成什麼改變?
答:孤獨的影響非常全面,不僅是心理,也對生理健康、經濟,甚至政治造成影響。極端與民粹主義,可以說是孤獨的產物,因為人們在意識形態中尋找認同感。
渴望連結,孤獨經濟興起
也因為人們對於社群、連結和歸屬感的渴望,產生強大的市場需求,近年興起了「孤獨經濟」,也就是能緩解孤獨的商品或服務,例如這幾年湧現的共同生活空間或共同工作空間。但重點是,它們要能夠「真正」建立起社群感。
我所謂「真正」,是要能看見與認識社群成員的需要,而不只是在產品加上「我們」,成為一個行銷口號就夠了。
我書中採訪了一個成功的共同生活空間「Venn」,業務遍及以色列、德國和美國,他們透過鼓勵成員辦活動,提升參與度,讓住戶孤寂感明顯降低。Venn的理念是,「如果我們建造,他們會來;如果他們自己建造,他們就會留下來。」(If we build it, they will come. If they build it, they will stay.),我認為這是很有用的概念。
韓國的可樂舞廳(Colatec)也是很好的例子。許多年長者到這樣的日間舞廳交誼、跳舞、喝茶,入場費只要1000韓圜(約25台幣),週間來客數可達1000人,表示人民對此有大量的需求。
問:科技在緩解孤獨上,是否也扮演重要角色?但要如何聰明使用科技,才不會更加深孤獨感?
答:科技的確能緩解孤獨,例如我相信未來會有更多社交機器人,尤其應用在老年人照護上,陪他們玩耍、鼓勵他們運動、提醒他們吃藥等。

但風險就是,當社交機器人變得更智慧,甚至是情感上的智慧,我們可能更喜歡和機器人相處。它們能在我們笑之前,就看出我們很開心,或者在我們皺眉前,就看到悲傷,並準備好滿足我們的需求。
和機器人相處看似更容易,因為它對我們沒有要求,但現實中我們需要互惠、解決衝突、學習妥協等。這些技能其實訓練我們為他人著想,是民主的根本概念。
科技是促成、而非犧牲人際
因此我認為,科技的使用不能以犧牲人際互動為代價。身為人類,科技不應該是逃避責任的藉口。這些機器人應是挑戰我們更加人性化,更關心身旁的人。
問:政府在解決孤獨問題上,可以做些什麼?
答:政府可以且應該做很多事情。首先,政府需要投入資金,來應對緊急的孤獨浪潮。這些資金可以投注於慈善機構或非政府組織,例如全球組織「男士棚」(Men's Shed),提供空間讓男人一起做木工等活動,他們就有機會聊聊彼此感受。
英國近年也在進行「社會處方」(social prescribing)。醫生可為「病患」聯繫「社會處方醫生」,他會幫忙尋找課程或是藝術活動等,與他人建立聯繫,這絕對是一個值得探索的有趣方式。
其次,政府須加強監管社群平台。經過多年研究,我確信社群媒體讓更多人感覺被排斥,也更孤寂。英國政府正通過「線上安全法案」,要求社群媒體公司對用戶遭受的心理或身體傷害負責,並處以嚴厲懲罰。
用實體設施重新凝聚社區
政府也需要重新資助社區基礎設施,包括公共圖書館、公園、社區中心、青年俱樂部等,讓人們有實體場所聚會。
我也相信實體商店能大大促進社群感。疫情讓空店舖變多,但有些是因為房東等待租金上漲,寧可閒置。比利時就制定「空店稅」,空置商店的時間愈長,稅收就愈高,讓社區商店能發展。

問:企業與個人在解決孤寂問題上,又可以做些什麼?
答:企業的角色非常重要。即使疫前,全球就有40%上班族在工作中感到孤獨。雇主可以鼓勵員工一起午餐,這樣的文化在大多數國家都慢慢減少,但一起吃飯是聯繫情感的好方法。
工時太長、無暇與親友相處,也是現代人孤寂的原因。但一些公司正在改變,比如每年給員工更多的帶薪休假,讓他們能有時間照顧親友。我認為這是很棒的計劃。
一絲善意,能產生巨大影響
近年來,企業也低估了「善良」(kindness)的重要性。跨國科技公司思科的策略,是公司上下任何人都可以提名善良或樂於助人的同事,讓他們獲得最高1萬美元的獎勵。思科已連續第4年被評為全球最佳工作場所,離職率也是同業平均一半。因此,真正激勵善意是大有可為的。
最後,作為個人,我們可以放下手機,花更多時間陪伴彼此。我每週會有一天「數位休息日」,把手機放一邊,不查看任何訊息。這讓我更能活在當下,為周圍的人服務,參加或發起社區活動,做更有意義的事。
我們也該想想,自己認識的哪些人可能特別孤獨,試著與他們聯繫,即使只是傳個訊息、打通電話,或是在安全情況下見面。僅僅只是向某人表達關心,就能產生巨大影響。
我相信人們總是有相聚的欲望,也內建了要互相聯繫的基因,解決孤寂將是最終勝利的方式。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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