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真讓我們富起來了嗎？
全球化真的大開機會之門嗎？
在反省現代資本主義與全球化的思潮中，一直有個領先、堅定的聲音，就是赫茲（Noreena Hertz）。
深冬早晨，倫敦攝政公園北方櫻草丘社區靜得連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路旁兩排典型的兩層英式住宅，簡單乾淨，沒有一點豪華。
「呀！」的一聲，門開了，赫茲細長的臉上笑容，映著一襲紅色洋裝，立刻改變了空氣的溫度，「快進來，好冷啊！」
「才搬來，還沒有時間整理，」赫茲上樓穿過客廳到廚房，忙著燒水泡茶，一面為新家簡單的陳設解釋。壁爐、布沙發、一方厚實的長桌，說極簡、優雅更貼切。
赫茲在窗邊坐下，聲音柔柔慢慢的，很難想像這樣一位傳統辭彙中的「弱女子」，能夠在經濟思潮中掀起波瀾。
英國劍橋大學國際商業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Business）副主任，這個頭銜，無法完全反映她的影響力。
赫茲，以反思資本主義與全球化發展，成為歐洲快速竄起的新生代經濟學者，被世界經濟論壇選為「未來領袖」。著有《當企業購併國家》、《當債務吞噬國家》。
一九九二年，赫茲還是美國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ＭＢＡ學生，就參與協助世界銀行推動俄羅斯向市場經濟轉軌、建立股票市場。但是，「他們連資本主義都還不懂，就要他們買賣股票？這到底是圖利了誰？」赫茲反思。這一次的參與，讓赫茲開始研究資本主義的真正影響。
跨過千禧，赫茲又與Ｕ２主唱波諾合力痛斥西方世界對於第三世界的冷漠無情，為全球化的衝擊站上第一線。
親身投入反對全球化造成發展不均的運動，赫茲近年又進一步協助《Fortune》五百大企業面對環保問題，對於企業與政府，都有相當影響力量。
以下就是赫茲在倫敦寓所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的內容。
問：你向來關心資本主義對社會的影響，提出企業購併國家的議題。這現象更惡化嗎？有什麼新的發展？
答：我過去研究大型國際企業、零售業、銀行，現在花較多的時間在企業社會責任議題上。
最近企業陸續與我接觸，我有機會更深入企業運作，試著把企業社會責任、人權和環境等議題加入到這些企業的決策。努力了幾年，我觀察到，企業社會責任不再只是次要議題，現在已經成為企業策略的核心。
世界環保的趨勢是否會影響立法、改變成本？企業不了解這些因素，就無法有效地掌控風險。新世代消費者買東西也希望做好事，像我身上穿的這件洋裝，五○％的營收是捐助解決非洲愛滋問題，企業如果沒有這些思考、觀念，如何開創新世代、尋找未來商機？不是只有麥當勞會面對批判的紀錄片「麥胖報告」（Super Size Me）的挑戰，每個品牌都可能面對危機。
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企業從降低風險、研發上，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例如銀行開發微型貸款服務貧窮客群、飲料業者讓產品更健康，甚至動物遺體可以從廢棄物變成燃料、投入能源產業。
沒有人想在十年後損失數億
近年企業有很多改變，而且是跨產業的改變。社會從整個供應鏈檢視企業，不論Ｂ２Ｃ、Ｂ２Ｂ的也開始從供應鏈整體檢視大環境對它們的影響。歐洲在這方面比較領先，美國和亞洲有點落後。歐洲的壓力團體比較有力量，媒體較有意識，一起合作，改變更快。
問：驅使企業改變思考與行動的原因是什麼？
答：有幾個因素同時發生。一部份是法規、政府的壓力。例如政府關心肥胖問題或是醫療成本，企業擔心最後由它們買單，就會想搶先行動。另一個例子是年初聯合國在峇里島舉行的氣候變遷會議，企業擔心未來對污染和溫室氣體限制更嚴，就會更搶先採取措施，沒有人想在十年後損失數億元。
另一個驅力是新市場力量，觀念領先的消費者透過消費表達意見，影響企業。歐洲興起的公平貿易商品吸引到很多企業集團，公平貿易的市場成長迅速，有機食物成為全球趨勢。都是新商機改變企業。
監督的力量
還有一個力量就是媒體，媒體披露虐待童工、報導環境與健康議題，影響、甚至施壓，迫使企業行動。
網路也很重要。美國有個中學生要在Nike客製化的運動鞋上放sweat的字樣，就像血汗工廠（sweat shop）一樣，Nike拒絕，這青少年把這故事放到網路上，變成國際新聞。網路有很多監督企業的網站，連企業員工也會上去提供訊息。
當然還有像綠色和平組織的壓力團體，不單只監督企業，也監視供應商或是顧客，影響力很大。例如去年綠色和平組織抨擊麥當勞採購的供應商砍伐亞馬遜雨林、種植大豆養雞給麥當勞做雞肉漢堡，結果麥當勞、供應商與綠色和平組織一同發展亞馬遜雨林計劃，是很好的案例。
企業要走在浪頭前，想出相對優勢、正確定位自己、有因應計劃。否則會每分每秒被媒體或是壓力團體攻擊，最後被消費者遺棄、甚至被告上法庭。
問：你可以舉個例子嗎？
答：九一一事件後，世界最大的快遞公司ＴＮＴ總裁巴克（Peter Bakker）有天在飛機上看到《新聞週刊》報導貧富差距問題，他重新思考：未來企業贊助還要放在高爾夫球賽、賽車嗎？他決定做不一樣的事，發起了世界食物計劃。全球數百萬孩童每天挨餓入睡，ＴＮＴ用運輸系統，運送食物到危險地區，結果員工對公司滿意度成長了兩倍。員工也是影響企業改變的力量。
問：除了企業社會責任，在資本主義的發展上，你最近還關心什麼議題？
答：我認為不平等是愈來愈嚴重的問題。雖然有人認為不平等不會造成問題，只要窮人變富裕，在金字塔頂端的富人即使更有錢，也沒關係。但是研究顯示，問題不在絕對貧窮，而在不平等。例如醫療問題就是因為不平等、而不是絕對貧窮造成，美國的醫療制度問題就比瑞典糟多了。
大家都想要成為超級富人
另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是，現在大家都想要成為超級富人，造成嚴重的個人債務問題，如卡債風暴。大家在電視上看到富人的豪宅、想要登在雜誌上的名車、想要奢華生活。這不單造成個人過度透支、金融混亂，還造成壓力疾病。世界上大部份的人無法獲得那樣的生活，可是又和媒體上的超級富豪活在同一個世界，有人因無法提供妻兒那樣的生活而失望。
超級富豪愈來愈多，好像生活在泡泡裡，與社會徹底隔離。他們開私人飛機，不用擠機場、排隊過海關，他們的派對都是登在雜誌裡的名流在參加，電影明星或是王子貴族像是租來的裝飾品，請來國際巨星就為兩百位貴賓演唱。
我不認為這現象會持續下去，民意不會允許，他們會愈來愈不受歡迎。英國非常不相信這群人，新內閣、甚至保守黨都開始反對這現象，政客圈開始談論降低這群超級富豪的特權。
但是也有另一種人，像巴菲特現在還住在簡樸的房子，與一般人沒兩樣，像蓋茲不把財產傳給後代，披頭四的麥卡尼（Paul McCartney）把小孩送到公立學校念書。
我認為超級富豪的情況不會持續，改善不平等的壓力會愈來愈大。（盧昭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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