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以來,積極前進52頻道的華視、爭取申請新聞台的鏡電視,不約而同強打「外部公評人」,負責觀眾申訴、監督新聞產製流程,並提出糾舉與建議。
外部公評人很厲害嗎?如何發揮功效?當前各種媒體爭議,能透過公評人緩解嗎?
外部公評人是媒體自律的一種形式,2016年,我寫過《紐約時報》公共編輯制度,公共編輯、外部公評人都可泛稱「新聞監察員」(News Ombudsman),形同「在看門狗組織裡放一隻看門狗」,當新聞媒體自許監督當權者、促進社會透明、節制權力濫用並追究問責,誰來監督制衡新聞組織?國外媒體的答案,就是監察員制度。
新聞監察員大多由媒體聘任專業背景的資深人士,獨立運作,不隸屬編輯部門,直接向媒體經營者或董事會負責。
監察員一方面接受申訴,針對新聞個案進行調查,再公開回覆;另方面審視編採流程,在不干預編輯室日常運作的前提下,提出改進建議。
近年,全球媒體景氣蕭條,新聞機構不斷裁員或易手,新聞監察員也大量消失。4月間,非營利組織波因特(Poynter)新聞學院刊出長文,討論「社群媒體時代,主流媒體是否還需要監察員?」
發揮監察功能的關鍵
文章引用了密蘇里新聞學院的研究計劃,訪問《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等8位前任監察員,歸納出幾個重點:
一、新聞監察員能否發揮功用,「獨立行使職權、經營者支持、編輯部配合」是三大關鍵。
首先,新聞監察員代表讀者或觀眾利益,因此,不受編輯部牽制。有些媒體組織內,監察員地位與總編輯平行;有些媒體裡,監察員被視為董事會一員,接近「無投票權的董事」。
其次,監察員的工作經常得罪媒體記者或主管,因此經營者的支持非常重要。曾任《紐約時報》公共編輯的蘇利文(Margaret Sullivan)回憶,每當她的專欄尖銳批評《紐時》內部,發行人小沙茲伯格常刻意路過她的座位,稱讚她「這篇寫得真棒」,藉此表達力挺,敦促編輯部配合。
二、新聞監察員雖不免造成組織內部緊張,但更多時候,監察員制度代表「媒體責任感與透明度」。在新聞出版的忙碌節奏下,記者與編輯傾向忽視外界批評,或自我回護,日積月累,反而傷害媒體聲譽。公評人站在中立角色,能促使編輯部反思特定報導,認真檢視編採流程,避免累積嚴重錯誤。
曾擔任NPR公共編輯的簡森(Elizabeth Jensen)認為,監察員「以媒體審視外界的同等精力自我審視,」公共編輯可以在論辯過程中,檢視事實與各方說法,做出合理判斷,並向公眾報告。
因此,新聞監察員有時扮演媒體識讀的角色,告訴讀者「何謂新聞,何謂新聞價值,新聞流程如何運作,」反而能避免外界誤解,並贏得更高信任。
三、進入社群時代,新聞監察員也開設社群媒體帳號,積極接收訊息、即時與讀者互動、回覆並評論媒體事務。他們大多認為,「被動接受申訴」的傳統模式已嫌不足,監察員必須活躍於數位世界,才能精確掌握民意風向,快速反應,並提供雙向對話的管道。
四、《紐約時報》等新聞機構撤銷監察員,一說是社群媒體已提供讀者意見管道。然而,由於缺乏專職人力重視民意、蒐集資訊、嚴謹回覆,如今,網友意見淪為各說各話的雜音。
新聞媒體平時忽視民怨,往往等到網友猛烈抨擊時,才不得不回應,媒體形象與信任已受重創。
《波士頓環球報》的前監察員查康(Richard Chacón)就認為,當前政治兩極、社會分歧、新聞碎片化趨勢下,監察員的作用更顯重要,新聞媒體必須嚴格自律,強調正直與誠實的核心價值,才能爭取社會支持。
回應質疑,累積信任
台灣也是,面臨黨派立場極化、媒體信任感低落、假訊息流竄等嚴苛挑戰,新聞媒體身處衝突第一線,唯有虛心自我檢視,誠懇回應外界質疑,才能點滴累積社會信任。
例如疫情升溫期間,部份新聞報導常遭網友點名批評。這些慘遭炮轟的媒體報導,其中固然有不少欠缺精準、不斷重複、立場先行,但也有部份基於媒體職責,必須查證或確認的細節。
當新聞媒體的社會信任不足,又缺乏客觀評述的中立角色,很容易遭遇無差別的激烈反彈,將負面情緒投射到記者群體身上。
新聞業的預防疫苗
曾任《華盛頓郵報》公共編輯的亞歷山大(Andrew Alexander)如此總結,「真正獨立的監察員,可以藉由兩種方式重建社會信任:在新聞機構偏離標準時,誠實且獨立地自我批評;其次,善用機會來解釋媒體運作過程。」
或如2006年,時任NPR監察員的德沃金(Jeffrey A. Dvorkin)比喻,「監察員不是一切的解藥,比較像是新聞業的預防疫苗。他們的存在,表明新聞機構非常認真地承擔公眾信任和問責制度的義務。」
台灣媒體的外部公評人也是如此,但願,這不是一場空泛實驗,而是專業媒體認真爭取社會信任、謙卑聆聽公眾聲音的開端。(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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