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四年,是改變中日關係史的一年。
在轟轟飛馳的歷史歲月中,很少人特別記得一八七四年,但就在這年,一件發生在恆春北邊二十公里處石門山谷的小戰役,徹底改變了中日數千年來的「華夷秩序」,使得日本人一躍加入了西方列強的陣容,埋下日後侵略瓜分中國的伏筆。
事端的引子是三年前。一八七一年冬天,一批琉球人乘船途中遭遇暴風雨,漂流到台灣東南八瑤灣港(現屏東佳樂水北邊)附近,上岸後誤闖牡丹社,其中五十四人被排灣族原住民殺害。其餘十二人遇救,由台灣官方協助遣送回琉球。
琉球當時為中、日的共同屬國。牡丹社事件給覬覦台灣已久的日本一個起事的藉口。
「亞洲必爭之地」
早在半年多前的春天,日本明治政府的改革派領導人江藤新平就上書主張,日本的對外政策應將「中國」看做「亞洲必爭之地」,「不得此地則危,苟得此地則形成佔據亞洲之形勢」。
但為了要與俄、美、德、英爭佔中國,他建議日本應有謀略,先有數年時間整頓軍備,並積極發展與中國貿易,同時派遣「間諜」、「密探」,收集資訊情報,實地調査中國各種情況。在準備期間應先忍讓,使兩國之間相安無事。但等準備妥當時:
「海陸軍備完整、間諜掌握其情,地利詳而戰略定,此時若有無禮之事,則應糾正彼之錯誤,或與俄國相謀而並力,或使俄國中立而由我獨力,一舉征服中國。」
於是在牡丹社事件提供了「無禮」之事的藉口後,日本開始積極布局的行動。
決策者的無知
第二年,一八七二年,日本先在福州設置日本領事館,並密派陸軍少佐樺山資紀及兒玉源太郎(這兩人後來都做過日據時代的台灣總督)等幾人,從東京到福州再僑裝成商人搭船來台灣,得到駐淡水英國領事的協助,分頭遍歷台灣各處,細訪民俗、密探防備並探測沿海水深等等,做成詳細報告。
一八七三年,日本準備工作完成後,外務大臣副島種臣以換約為名,乘艦由長崎出發,赴北京向清朝問罪台灣事件。出海前他先向鹿兒島武士出身的主戰派陸軍元帥西鄉隆盛辭行。在軍艦上這位日本全權大使看到六百位士官水手伙伕皆纪律嚴明,不禁「撫髯大樂」,並意氣昂然的賦詩「保護海南建新藩」展示其染指台灣的企圖與抱負。明治政府那時已開始整治軍備,軍制也改為徵兵,破除了士、農、工、商四民間的階級之分。
在談判台灣問題時,清朝掌理外交造事務的總理衙門大臣答以牡丹社事件肇事者是「生番」。熟番之地清廷「置府縣而治之」,而生番「置於化外,甚不理事也」。這種態度不但反映出清政府敷衍怕事的心態,更顯露出清朝決策者對世界強權發展趨勢的盲然無知。
日軍來犯
相對而言,當時日本外務省對台灣問題的認知是:
「此番機會乃日本張威於亞細亞之良機。其原因乃台灣可謂亞細亞咽喉之地,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歐洲垂涎於此島之國家不少。若我不得此地而為彼所得,其利害之分,自不待言……,且與台灣交戰乃為實地鍛鍊我國兵卒,即此一端,亦應云可。」
日本對台出兵是繼三百年前、十六世紀豐臣秀吉出征朝鮮之後的首次對外發動戰爭。外務省官員的説法表露了期待之情:「皇國沈浮在此一舉,今後皇威不僅在亞細亞,且將輝耀於萬國……。」
出兵前,日本政府做了各種配合的組織準備。內閣會議先採納了「處理台灣番地要略」,政府在長崎設定台灣番地事務局,任命當時的大藏卿(財政部長)為台灣番地事務局長官,西鄉隆盛的胞弟西鄉從道中將為台灣都督。
台灣事件的刺激
一八七四年五月,西鄉從道率兵三千六百名,分乘八艘軍船和運輸船開往台灣海峽,由恆春北邊的社寮(今射寮)登陸,逆四重溪而上,攻陷石門,圍攻牡丹社,燒毀部落,迫降高山族。
這次戰役在二十天之內就結束了,山胞和日軍戰死的都不到二十名。日軍開始在今車城紮營,建都督府、設病院,打算屯田久駐。但日本人因水土不服,染疫癘而死的達五、六百人,有些騎虎難下。
台灣事件對清廷的震撼效應不下於鴉片戰爭——日本這個向來向中國朝貢稱臣的小國竟敢出兵台灣,以武力向堂堂大清帝國的威權挑戰,「蕞爾日本略效西人皮毛,亦敢睥睍上國。」清廷震驚之餘,一方面照會日本,説明「生番之地」係屬中國版圖,指責日本出兵違背兩國間之友好條約;另方面急派以幹練著稱的船政大臣沈葆楨為欽差大臣赴台全權處理,先後調派一萬名洋槍隊渡台,積極備戰。但清廷自知實力不足,海防空虛,且新疆亦有紛爭,不欲戰事擴大。而明治政府亦因英美等國恐危及商業利益對日施壓責難,內閣意見分裂,又逢北方朝鮮變局,也想早日結束他們所發動的第一次對外戰爭。結果清廷支付五十萬兩,承認日本征討番地為義舉,也間接承認琉球改屬日本。由登陸到撒兵,日軍佔領台灣南端,總計半年。
當時旅居中國的倫敦泰晤士報記者宓吉(Michie),從旁觀察評論慨嘆:「台灣事件的處理等於向全世界宣告:這裡有一個富饒的帝國,它將隨時自動地給你支付賠款而絕不進行戰鬥。支那的命運的確是結束了。」
台灣戰事重新剌激了清廷掙扎圖強的危機意識,一時議論紛紛,引發了中國近代海防建設的大論爭。
辦理通商事務兼直隸總督的李鴻章,曾與西方各國以及日本多次接觸談判,感受特別深刻,他體驗到處理國際關係最後的憑藉在一國之實力。
出身安徽合肥,以訓練並統領淮軍,幫助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之亂而日漸受朝廷重用,李鴻章以他文武兼俱的實戰經驗認識到:
「洋人論勢不論理,彼以兵勢相壓,我第欲以筆舌勝之,此必不得之數也。 」
他奏章急急示警:最近日本「改習西洋兵法,仿造鐵路火車,添置電報、煤、鐵礦,自鑄洋錢,於國計民生不無利益。並多派學生赴西國學器藝,多借洋債,與英人暗結黨援,其勢日張,其志不小,故敢稱雄東土,藐視中國,有窺犯台灣之舉。泰西雖強,尚在七萬里以外,日本則近在戶闥,伺我虛實,誠為中國永遠大患。」
五十二歲的李鴻章那時也已看清楚,中國的外患過去多來自西北,而現在外來的威脅多起自東南海疆。陸上的威脅已逐漸被海上的強權所取代,夾堅船利砲,時時脅迫。他慷慨上書、呼籲改革:「欲整頓海防,捨變法與用人,別無下手之方」。
他的具體建議是改良軍備,建造鐵甲艦,設立海軍;並撥海關洋稅,興利開礦;改良科舉考試制度,另開洋務一科取士,沿海省份設立洋學校。
反對的守舊人士則大大攻擊李鴻章等洋務派的「變法」建議,指責這是「以夷變夏」,企圖從「道德人心」這個根基上動搖國家民族。
就在議論紛紛時期,親政不久的十九歲同治皇帝因病而死,慈禧立四歲的載湉為光緒帝,開始第二次垂簾聽政。
四十歲的慈禧再次聽政,有意「勵精圖治」,於是批准了海防建設方案。派李鴻章、沈葆楨分別督辦北洋、南洋海防事宜,並先在北洋創立水師一軍。同時決定購買十二艘鐵甲艦,並試開煤礦。
遺憾的是,二十年後,中國在百難中建立起的海軍鐵甲艦隊,在黃海上被日本海軍砲轟得灰飛煙滅。
因日本侵台事件而興建的北洋海軍,甲午之戰被一舉殲滅。二十年後台灣終究没有逃脫被日本佔據的命運。
軍事走上現代化
日本進攻台灣,除了讓清廷驚覺到海防的重要,也意識到台灣在戰略地位上的重要。派往台灣負責全權處理的欽差大臣沈葆楨,是林則徐的女婿,以積極幹練著稱。他的第一步工作是使台海的軍事走上現代化。
他先巡視各地,認為加強軍事防務是刻不容緩的事,為防衛台南府城的安全,首先聘請法國工程師在安平設計建造了一座安放西洋巨砲的堡壘。
完工後,他親自在城門內外分別題字「萬流砥柱」與「億載金城」,所謂金城,就是銅牆鐵壁,固若金湯的城堡。今天到台南安平二鯤鯓,可以見到沈葆楨的銅像立於這座可以容納一千五百人的雄偉堡壘內。
此外沈葆楨也在台灣南端修築城池,建為恆春城,至今仍為台灣目前保存最為完整的一座古城,四座斑駁的城門屹立在恆春。
沈葆楨又認為台灣軍政積弊太深,主張福建巡撫移駐台灣主持大局。一八七五年(光緒元年)清廷決議以福建巡撫冬春兩季駐台灣,夏秋兩季駐福州,向台灣建省邁進了一步。
除了修築砲台要塞等軍事設施外,在短短的一年任期內,沈葆楨也大力推展各項基本建設,將行政治區遍布全島。為了長治久安,他積極展開「開山撫番」的工作,把政教建設擴展到東部後山,也就是今天的台東。
沈葆楨認識到交通建設的重要,三條聯絡台灣東部重要的道路陸續開闢。福建提督羅大春開建蘇澳、花蓮間的險阻山路,這是今天蘇花公路的前身。在台灣南部,同知袁聞柝則負責開闢了由赤山到卑南的一段路,這是今天南迴公路的濫觴。
最為艱巨的一段工程要推由總兵吳光亮修建的橫斷中央山脈道路,起自竹山,終到花蓮玉里,這就是著名的八通關古道,現在的新中橫公路大致也是沿著這條古道修築。在鳳凰山區的岩壁上,還可看到吳光亮豪氣磅礴的四個題字「萬年亨衢」。這些路線後來都成為日據時期和光復後興修的許多重要道路的基礎。
以往台灣的開發,大致限於西部平原。沈葆楨的開山撫番,在開發台灣東部,使不再為無主之地。山道既通,必須招募民衆墾耕,因此沈葆楨上書力陳,使原有不准內地人民渡台的禁令正式廢止。
一八七五年二月,台灣正式全部開放,中國人終於可以自由移民台灣,開墾土地。
沈葆楨分別在廈門、汕頭、香港設立招墾局,來台灣的人可得到船票、種子、房屋搭蓋費及一年半的口糧,又可分到水田、旱地各一甲。每十人分得耕牛四頭、農具四副,而且三年後才開始徵收租賦。
沈葆楨剛到台灣時,軍政文教重心都在南部。當時台灣的行政區域為台灣一府,管轄台灣(台南一帶)、鳳山、嘉義、彰化四縣和淡水、噶瑪蘭(宜蘭)兩廳。
為了更方便治理台灣各地,沈葆楨擴散行政轄區,改淡水廳為新竹縣,噶瑪蘭廳為宜蘭縣,在艋舺增設淡水縣,都歸新設立的台北府管轄。從此,台灣的發展重心開始逐漸北移。
移民增加
全面的積極開發,為台灣的各種公共建設打下基礎,更吸引了大批的閩、粵人民,乘風破浪,渡過台灣海峽,加入移民開墾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