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君切莫過台灣
台灣恰似鬼門關
千個人去無人轉
知生知死誰都難
清季台灣一位無名詩人,用他熟習的客家語作了一首長詩(後來被命名為「渡台悲歌」),勸告大陸親友千萬不要走上渡台之路。
但是當家園兵荒馬亂,飢荒連連時,終究不得不到海外去試尋一條生路。司法院長林洋港在談起祖先移民的歷史時,也喟嘆著説:「總是日子過不去才會來台的啊! 」
「橫渡黑水溝」,既象徵著對桃花源的追尋,也隱含著死生不知的恐懼。一七一七年完成的「諸蘿縣志」描述移民的處境是「舍祖宗之丘墓。族黨之團圓,隔重洋而渡險,竄處於天盡海飛之地」。
清初對於移民限制甚嚴。一六八四年台灣設縣後頒令:
一、欲渡船台灣者,先紿原籍地方照單,經分巡台廈兵備道稽査,依台灣海防同知審驗批准;潛渡者嚴處。
二。渡台者不准攜帶家眷;業經渡台者,亦不得招致。
三。粵地屢為海盜淵藪,以積習未脫,禁其民渡台。(這是康熙採納施琅的意見而作的決策,一般認為施琅是痛惡粵民熱心協助鄭氏,而藉故懲罰。)
申請渡台須徑三道衙門審核,容易受到刁難,又有諸多限制。可是閩粵兩省,人口早已過剩,謀生困難,聽説台灣地廣又肥,都想來創業開基。膽大的便走上偷渡之路。
偷渡一次八兩銀
偷渡的口岸是廈門。半夜裡乘小漁船到大擔島外,換上大船,到澎湖,再換大漁船到台灣,不入有官府盤查的鹿耳門,卻到打鼓、東港、大甲、北港、新港、鹿港之類的幽僻小港上岸。
偷渡客每人收費白銀六兩至八兩,但是有些奸惡船戶,收了錢又怕官府査獲,便「串同習水積匪,用濕漏小船收載,數百人擠入艙中,將艙蓋封釘,不使上下,乘黑夜出洋,偶值風濤,盡入魚腹。 」
也有的不肯把船駛到岸邊:「比到岸,恐人知覺,遇有沙汕,輒趕騙離船,名曰『放生』。沙汕斷頭距岸尚遠,行至深處,全身陷人泥淖中,名曰『種芋』。或潮流適漲,隨波漂溺,名曰『餌魚』。」
人為的「放生」、「種芋」、「餌魚」加上海上風險,人的命運如同黑水溝不可測知的驚濤駭浪。
即使是合法的渡台,也要擔風險。
台灣海峽常有不測風雲,運氣不好的便要葬身波濤。因此不論偷渡與否,大家上船前都要先去媽祖廟前拜拜。傳説中長髮白衣,在暗夜的海邊提一盞燈,為海上船隻照亮歸途的這位海上女神,是三百年間移民橫渡黑水溝時,祈求賜福的主要對象。而若能順利抵台,事業有成之後往往在台灣建媽祖廟謝恩還願,媽祖就這樣成為台灣民間最普遍的信仰。
媽祖祥和寧靜。慈眉善目的面容,不知撫慰了多少移民顛沛流離的心情。而鹿港媽祖廟旁分列的「民安物阜、海靜波平」八個字,正是從古到今,台灣人民共同的願望。
政治人物也信奉,鄭成功首先為媽祖建廟,施琅更進一步,在澎湖打敗鄭軍之後,便宣稱得到媽祖暗助,正式上表請求康熙皇帝敕封媽祖,原本稱號為「天妃」的護航女神,便晉階為「天后」,澎湖的媽祖宮也改稱天后宮。
施琅到了府城台南,明朝宗室寧靖王朱術桂和他的五位妻妾不願做滿清順民,皆自殺身亡。施琅便把朱術桂的住宅接收下來,改建為大天后宮(在新美街民族路口),利用民間對媽祖的崇敬來轉移對施琅滅台的不滿。寧靖王原本和其他官兵一樣自行劃地開墾,他的墾地在高雄縣路竹鄉,當年和他一起開墾的部衆,後人還住在那個現在叫竹滬村的地方,他的墓地在不遠處的大湖。
五妃貞烈
而他的五位妻妾,民間敬仰她們的貞烈,尊稱為「五妃」,今天到台南府城去,還可以看到五妃街上有她們別致而幽靜的墓園。
黑水溝儘管風浪險惡,清政府儘管三令五申,台灣的移民依舊年年增加,從一六八三到一七八〇年,一百年間估計增加了七、八十萬。
這些新移民到達之後,多半做佃農或幫工,但是也有一種有錢人,一來就向政府申請開闢大片土地,招徠貧窮的移民共同開墾,這種人當時叫做「墾首」。
鄭氏治台,文化、政治上移植大陸明代的制度,經濟上則部份承襲荷蘭人的遺規,例如「王田」(改名為「官田」,今台南縣官田鄉便是一部份),仍以政府為地主。另外增加了部隊自行開墾的「營盤田」,(今天南部仍有很多地名印證著當年的遺跡,例如高雄市的左營。前鎮,台南縣的新營。林鳳營等都是)。雖然部份已經混雜了大陸上私人土地的租佃關係,卻還没有私人大地主出現。
可是施琅平台之後,清廷賞賜封地,他自己和手下各級軍官也趁著鄭氏官員與軍隊遷回內地的空檔,搶佔田園。今天台南縣將軍鄉,便是施琅的產業之一。這些軍官佔了田,多半並不繳稅。
將軍佔田
鄭氏末期,台灣已有三萬甲田園,到清朝接收以後的一六八四年,官府列冊有案的田園反而只有一萬八千甲了。
清朝把登記在案。按畝徵稅的田叫做「升科田」,隱瞞不報。逃漏稅賦的田叫做「隱田」。「將軍田」多半是隱田,大部份的田賦,由一般小農的升科田來分擔。「海疆既定」之後的清初,對台灣的課徵雖比軍費浩繁的鄭氏時期要輕,但仍是全國稅負最重的地區。
土地政策。結構改變以後,明鄭時期台灣原有的「官田」和「營盤田」都消失不見,完全變成私人土地,生產的目的則依舊是作為商品出售。當大陸米價高時,大家紛紛種稻;國際糖價漲時,大家又全部改種甘蔗了。這種靈活應變的商業化農業生產方式,與大陸很不相同。
台灣省主席連戰家的開台祖,也就是「台灣通史」作者連橫的七世祖連興位,便是在康熙年間渡台,落腳在今天台南市府前路,台南地方法院附近。當時這裡叫做「馬兵營」,原是鄭成功的騎兵隊駐紮之處。連興位懷著漢族遺民的心情渡海,命令子孫永遠不得做清朝的官。
連氏不作清朝官
連氏一族既然誓不仕清,便以製糖為業。連橫的外孫女台大林文月教授描述連家的「糖部」(製作場):「是幾座石製的大軋轤,靠著牛力的運轉,將甘蔗切斷以後放進去,先榨出蔗汁,再將蔗汁熬成黑糖,然後將黑糖放人大桶裡,鋪上一層層的石灰,便製成白糖。」
連興位在馬兵營開設糖廠時,施琅的族侄施世榜,也在鳳山製糖。
種稻不必施肥
其實,不論種稻或植蔗,收成都讓人驚喜,因為台灣「土壤肥沃,不糞種;糞則穗重而仆(施肥的話稻穗會飽滿得倒下來)。」下種後,農民也「聽其自生,每畝數倍內地」。
面對「土膏墳盈」、「每畝數倍內地」的台灣土地,渡海移民逐漸安頓下來,用心耕田。台灣成了米、糖專業生產區,多餘的產品都賣到大陸和外國,布匹。鐵器等物則依賴進口。在政治安定。商品流通的情況下,台灣社會擺脫了明鄭末期的困匱,形成康熙三十年至六十年間的富裕局面。一六九〇年代(康熙三十年代),修撰的「台灣府志」和一七一七年修撰的「諸羅縣志」都描寫當時台灣人生活奢靡的場面:「人無貴賤,必華美其衣冠,色取極艷者。靴襪恥以布,履用錦,稍敝即棄之。下而肩輿隸卒,褲皆紗帛。(人不分官吏平民,衣著都極其講究,用非常鮮艷的顏色。鞋襪都不肯穿布做的,要用錦緞,稍微穿舊了就丟掉。就連抬轎子的轎伕,衙門裡的工友,都穿著紗帛的褲子。) 」
台灣好趁吃
與今天台灣的狀況一樣,當時人請客非常大方:「宴客必豐,酒以鎮江、惠泉。紹興,肴盡山海;青蚨四千,粗置一席(四千塊錢辦一桌酒席,還只是隨便吃吃)。」
「台灣錢淹腳目」、「台灣好趁吃」這兩句流傳至今的諺語,就是那時候(康熙中葉)出現的。
台灣物價「甲於天下」,工資也相對的高:「傭工計值,三倍內地」,若想殺價是請不到工人的:「寧游手乏食,必不肯少減。」
十八世紀初葉的台灣,人煙龐集之處似乎是一片繁華富庶景象。其實台灣那時候開墾的地方主要是現在的嘉義。台南。高雄三縣。以南以北大部份還是蠻荒之地,水土不服,很容易染上疫病,連諸羅。鳯山兩縣的縣官都不敢上任,地方官全集中住在台南府城。
清初的嘉南平原,據郁永河形容,遍地是極深的茅草,草深處比人還高,淺處也到肩膀,坐牛車走在草原上,「如在地底」。
荷人引牛入台
台灣原本没有牛,荷蘭時代為發展農耕,從大陸和印度進口牛,以後牛車竟成了台灣主要的交通工具。更有些牛逃入荒野,在這無虎無狼的島上大量繁衍。郁永河説,原住民告訴他,野牛「千百成群」,在林間出没,已是台灣自然界的新族群。
至於更南的高雄,從今天的高雄市苓雅區到鳳山市之間,那時是一片深深淺淺的沼澤,今天的澄清湖是其中的一部份。每當清晨或黃昏,有幾十萬隻水烏起落其間。
這靜謐而原始的美麗之島,可曾預見大批移民將為她帶來怎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