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下雜誌最近做了一項民意調查,對象是老師,有七〇%的老師覺得十二年國教並不能解決目前放牛班、青少年犯罪和擠明星學校窄門的現象,不曉得部長當初的想法怎麼樣?
答:這要從大的架構來講,如果你專看某一個問題,往往可能見樹不見林。
歸根究柢,今天教育出問題,原因在於聯招制度的升學壓力。中小學智育掛帥,唸書為考試,學習知識變成被動,缺乏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
落實技職敎育
紓解升學壓力,首先要打開正規升學管道。第一增加大專學生人數,還要增加大專院校。我們計劃把大專院校現有學生人數從總人口的二%,將來要提升為三%。
另外一個是技職教育,目前高中學生的比例佔二八%,技職教育佔七二%(包括五專),因此今天問題不完全在高中教育,主要應該在技職教育。所以一定要落實職教,讓他是心甘情願去唸的,不是考不上高中才去唸的。技職教育的師資、教學內容一定要加強,學生才會得到一技之長。
此外,職教的證照制度也要建立。進職校的人將來畢業以後,不一定要唸專科,可以去考牌照,就能有職業上的保障。將來要先擴大證照的範圍和權威,才可以紓解升學壓力。
擴大空大敎育功能
我們還希望能夠擴大空中大學的教育功能,將來可以給學生空中教學的學士學位,而專科畢業的學生授予副學士學位,現在我們就要修定「學位授予法」,來打破重視文憑的觀念。
我們為什麼講到大專院校學生人數要佔總人口的三%?我們現在是二%,法國、德國現在大概是二.五%,美國差不多是三.五%,如果把延長教育加追進去就有五.五%。我們在台灣沒有什麼天然資源,完全靠人力,從歐美的二.五~三.五%來看,三%是個合理的數字。
前瞻性規劃
問:日本和德國的高等教育所佔比例,在過去十幾年一直高過技職教育,理由是為了適應高科技和國際競爭,一定需要通識能力,所以把技職教育的比例調得非常低。為什麼我們今天才感覺到現在的比例衝過頭了?為什麼沒有一個政府單位注意到專科教育做得太過了?
答:事實上,我們現在沒有專門研究教育或是人力培育的機構,你不能靠行政單位,所以我們要設立一個相當於中華經濟研究院的教育研究院。
技職教育對初步發展的國家很重要。以前台灣的勞力密集工業需要大量勞力,現在工業逐漸往高科技走,當然需要高科技人才,上面的人要多一點,而且服務業也需要一般教育的人,因為他們應變比較快。
我們現在的構想規劃,希望能有前瞻性,不要讓我們現在需求的人才到未來沒有了。
問:美國經濟學家梭羅(Lester Thurow)對美國競爭力的減弱十分擔心,他以為美國教育的失敗原因是大學進得太容易了,學生既不希罕也不好好去唸,如果能像我國一樣,要學生知道進大學的門需要一點努力的話,也許美國會比較改善。情形剛好跟我們現在相反。
答:所以我在講我們不能走太快,韓國就是膨脹太快,大學生已經佔了百分之三點多了,所以我不講韓國的數字,因為你會有一個錯覺。日本、法國、德國才二.五%。
問:那接下來質的問題呢?
「質」的加強
答:剛剛是講一個架構。關於「質」,大家最關心的就是師資,從小學到中學的師資都要改變、加強。
我們希望修定「師範教育法」,把中小學一元化的師資培養成多元管道。改革最重要的就是法規修訂,有了理念以後第一個要動手的就是修法。此外,還要訂定「教師法」,讓老師可以擺脫傳統軍、公、教,而自成一個體系,這樣才能講到師資的問題。
問:我們現在很多經濟法規卡在立法院出不來?在教育方面有沒有這些問題?
答:有,最重要的就是大學法,大學法是我們所有教育相關法規的龍頭。我們當初設計的大學法先送,其他法跟進,但現在大學法還在爭吵不休,所以我們的策略也有了改變,準備把後面幾個法單獨處理,把有關聯的東西予以切開。
關於大專的師資,我們有個構想,希望將來大專院校的師資,主要來源還是我們自己國內的研究所來提供。
要做到這一點,現在就要開始加強我們研究所的經費和師資,包括博士班,如果這個我們不去規劃的話,上面的「總司令」還是要到外面去找。
讓學校去競爭
問:假定這些師資本身就有了問題呢?
答:與大學師資有關的升等問題,我們希望把「學審會」的功能授權各學校去做,不再集中。
教育部希望論文至少要達到某一水準,事實上訂的是低標準,只要你超過就可以。但是執行了以後,大家都把這個最低標當做最高標,論文只要這樣子就可以升等了,於是沒有動力要更高。
問:有些在整個教育體系裡面做決定的人,他們本身沒有獨立判斷的能力。如果整個教育價值體系有問題,而又由本身也有問題的人重複在決定這個價值體系……。
答:所以升等的要求應該更嚴。我們覺得學審會怎樣要求,還不如學校對他的要求來得有效。要在學術上佔一席之地,讓學校彼此去競爭,慢慢自然而然,學校就會在這方面下功夫,不要教育部去説。
問:説到競爭,如果某大學經濟系長久以來就專門聘請芝加哥學派出身的學者,然後一輩子都是芝加哥學派……。
答:我是覺得將來學術界互相競爭,排名有高有低。另外我希望我們的學術團體,能夠在國內建立起來,而且有公信力,許多評鑑的工作可以由他們去做。
另外,一定要互相競爭,學校也要競爭。為什麼中興法商學院要到三峽成為獨立的大學?因為將來走人文社會,就是法商的基本架構。所以我跟政大的同仁也講,我將來在法商學院大量投資,這些學校將來就是政大的競爭者。我在長期規劃上,不讓某一個學校某一個系去獨佔,一定要互相競爭。
專校師資貧乏
問:現在專科學校還停留在職業學校和高中的水準,專科的行政系統對教師的授課、排課、內容,有很大的控制權力。
另外,有很多必須要動手的實習課老師,是學校從研究所請出來的,但是研究所受的都是理論的訓練,到工廠不懂怎麼做,緒果學生動手做的實習課反而不是教學的重心,使專科的技職教育在這方面又偏差了。
答:職教師資來源最好是技術學院,技術學院只有一個,他們一畢業就被工業界挖走了,所以去教書的人反而不多。
所以我們一方面就增加師資的來源增設技術學院,雖還來不及辦,但現在技術學院設很多的進修部,讓老師們進修。我們訂了專科學校可以請工業界的專業人才來做老師,辦法最近也己經公布了。
一定要講的是目前技職教育的師資、教材,正是目前我們最擔心的。
專科教育現在是由大學教授去評鑑,以後也要調整,有大學教授、有專科老師、也要有企業界人士去評鑑,才會有成果。
敎材內容待革新
問:許多研究教科書的學者認為現在新的小學教材內容,還是和以往很像。比方説第二冊的國語,就有十頁從蔣公小時候一直講到去世,那一本書只有七十頁,蔣公就佔了七分之一。他們覺得這樣子的教育就是讓大家去記一些很片斷的知識,是政治偉人教育。而國語應該是培育大家對國語文的喜愛,或是做人的道理等等。他們批評教科書只是每年深淺在改變,但是出發點的心態是沒有改變的。
答:現在我們第一個就是要調整委員,以前的委員是沒有任期制的,現在我們讓委員有任期制,將來要調的話,一半一半調。教科書要有連續性,你不能説幾年以後全換掉了,現在有任期制,逐漸錯開來,一部份留,一部份換,下次那部份也換了。所以現在一開始,內容可能還是受以前委員的影響。
另一個問題是國立編譯館編定教科書後,誰去評鑑、考核?這個制度我們現在要把它建立,評估制度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教科書出來以後,根據老師教的、學生的反應、家長的反應等,由評估的學者以這些資料評估那些要改,這樣改就比較上軌道。
敎育經費不足
問:我們教育經費,中央和地方是重複的,好像不太好算。
答:對,我想可以講清楚一點,今天大專私立學校補助問題,教育部容易使力,只要部會溝通、有經費,如何來做就比較容易。
今天我個人覺得比較使不上力的是中小學的問題。中小學基本上是地方來執行,預算由地方議會來通過,教育部主要是在政策方面督導扮演一個角色,執行是他們(省和縣)來做,而他們的經費又往往不夠。所以兩年前我們對台灣省教育經費的補助只佔教育部預算的四.六%,現在新的會計年度,已經佔到教育部預算的二〇%。
問:私立專科技職學校大部份素質不是很好,部長認為私立學校在量上應該讓它增加還是減少?又怎麼樣解決質的問題?
答:我們在專科這方面不希望、不鼓勵私立學校增加,主要希望公立學校增加。
大專校區網絡
像現在可以看到屏東要有一個公立的商專,高雄、嘉義、苗栗可能也要增加,我們現在正在做六年計劃,就是四個大專校區網絡的建立,一個在北部,一個在中部,一個在南部,一個在東部,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去花蓮設個國立大學。
我個人覺得,私立學校我們可以讓他先設學院,讓他集中力量把一個領域先建立起來,到了一定水準,再擴大到其他領域。有些大學領域比較寬,像台灣大學;有些大學領域比較窄,像海洋大學,但也已經出來了,將來還有可能會有技術大學、醫學大學……。
問:部長已經就任三年多了,做了很大的改革,這種心路歷程和感觸是什麼?
答:我覺得一個是不斷的要跟很多人去溝通。有些人是比較保守的,有些人比較開放,但是教育本身,就是要取得大家的共識,基本上我比較尊重教授、老師的意見。
我覺得目標可以不改,但做法是可以相當彈性的來達到這個目的,不是直截了當的解決問題,必須要取得大家的共識,這樣教育的改革才會比較順利。
找個平衡點
現在的問題等於是在找一個平衡點,比較難的是這個平衡點是動態的,不是停在那裡的。
問:日本在中曾根康弘時代,組織了一個直屬於總理府的「臨時教育審議委員會」,非常大,也花了很多時間,喚起了全民共識,再經過立法來改革。日本教育改革的聲勢是國家性的,現在台灣的教育改革好像只是教育部的事情,而不是國家整體來做。
答:這個東西我覺得不奇怪,因為教育部一直扮演全部教育的工作,在美國過去沒有教育部,日本文部省管的東西也沒有那麼多,我們還要管體育,政府的結構就是這樣子的嘛!
(李瑟、林昭武、楊瑪利採訪,王怡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