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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耶魯大學終身教授、香港大學亞洲環球研究所所長陳志武,是備受中國CEO們推崇的經濟學者。
文革時期成長於湖南農村,陳志武長期研究資本市場,近年也嘗試用「大數據」來研究歷史。他在中國線上開設的金融課,曾吸引到紅杉資本創辦人沈南鵬、真格基金創始人徐小平等人的聯名推薦。
12年前,陳志武曾為媒體撰文「從2049年看中國」,當時他描述,中國改革動力退化,「國富民窮」惡化,最終導致經濟成長減速、外部環境緊張。放到今天,通篇預言仍然適用。
接受《天下》採訪,陳志武更直言,如果中國不放鬆金融管制、民營企業繼續被擠壓,10年後,中國的科技創新環境會比現在還差。以下為專訪摘要:
問:該怎麼理解當下的中國金融?金融是維繫既有體制的好工具嗎?
答:中國有一個說法:金融是經濟的命脈。直到今天,這句話還是非常對。當下的中國金融體系,不是金融市場,而是完全由政府部門、監管部門高度管控的「准市場」。
金融市場的流動性非常高,比實體資產市場更容易發生恐慌,因此中國政府把金融體系的看得非常關鍵,是政府必須把握的領域。
監管合併,但窗口指導變多
在中國,不管是銀行、股票市場、債券市場、保險公司、各種基金公司,都有相應的監管部門,必須在政府的管控之下來運作。
雖然2018年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和銀行監督管理委員會合併成「保監會」,從傳統的「一行三會」變成「一行兩會」,看起來監管變少,但實際是監管變多。
特別是這些年,金融監管部門的「窗口指導」變得更多,透過電話去指導金融機構這些股票不能買、這些不能賣,銀行的貸款業務也是這樣,多了很多「窗口指導」。這樣一來,和金融市場的初衷,相距甚遠。

在高度管控之下,自由市場經濟裡的擠兌、倒閉風險,在中國發生方式也不太一樣。
比方說,如果銀行、證券出現擠兌,透過行政干預可以讓利益相關方停止行動,不讓你賣出,就不容易出現資產價格。即使金融市場出現問題,社會方方面面的主體會慢慢去消化、慢慢去帶走,不容易發生金融恐慌。
但這不代表亂投資、亂貸款帶來的資產貶值和損失不會出現,只是因為行政干預,讓發生速度變得慢一點、表現得更隱晦。
又比方說這些年,陸續有城市商業銀行、農村商業銀行關門,針對存款不是很多的老百姓存戶,都保證還款、存在銀行裡的錢都能拿出來;但有些存款超過幾百萬、幾千萬人民幣的存戶,可能就要做一點犧牲。
另外,針對無法還債的,地方政府也會進入(干預),讓金融機構或地產公司接下壞債。辦不下去或倒閉的農商行,可能會被更大的城商行或其他銀行接過去。
這樣一來,農商行的壞帳由不同的機構都做一點犧牲、一起分攤,去化解潛在的擠兌風險。
這樣做會帶來長久的負面影響。政府介入不是很好嗎,讓損失在整體中去分攤?比方說過去兩年不少房地產公司出問題,又或者像海航集團或安邦事件,一系列大窟窿都由政府出面干預,帶進其他金融公司幫忙消化問題。但代價是,沒有人吸取教訓,或是吸取教訓不夠多,今後會帶來更多金融風險。
病毒幫了大忙,經濟危機延後
問:上面提到的中國「剛性泡沫」為什麼沒破?
答:是政府干預帶來的好處。剛性泡沫愈吹愈大,但泡沫最終都會破的,只是破的形式、速度、表現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行政干預愈強的社會,會以相當長時間的經濟衰退、經濟不景氣、社會動盪來表現。
如果不是新冠病毒,中國今天要面對的剛性泡沫破裂壓力可能就愈來愈大,但疫情幫了中國經濟一個大忙。

歐美因為疫情,經濟活動停擺,不得不從中國進口更多東西,川普的貿易戰情勢被扭轉,中國過去這段時間的出口行業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快速上升,經濟又出現高度繁榮跡象,延後了危機。
陸企趕搭美國上市最後一班列車
問:近來的中美衝突,對中國金融領域產生什麼關鍵影響?
答:川普上台,帶給中國金融業很大的壓力。過去幾年,從北京、上海、深圳到香港,金融機構的高階主管非常緊張,擔心美國會停止SWIFT美元結匯系統。
雖然後來沒有發生,但讓中國各家金融機構做了很多準備,也從中發現,中國和美國的資本市場非常緊密聯繫,完全不可能與美國金融體系脫勾。
從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我們看到更多中國公司跑去美國上市,事實上,那是要搭上最後一班車。
因為大家擔心,川普會和國會一起,讓中國公司無法赴美上市融資,所以都想跑在新政策之前趕去美國上市。這種壓力,反而讓更多中國公司仰賴美國資本市場,變相把中美資本市場綑綁在一起。
問:你曾提出,中國企業如果無法去美國上市,會影響中國這幾年的科技熱潮。能否多談談這塊?
答:中國不管是騰訊、阿里、百度、京東等熱門的高科技行業,背後都有創投(venture capital)的支持,例如紅衫、高瓴資本等等。
創投之所以願意砸幾百億美元投資,根本原因是,當這些科技公司成功、可以去美國或去香港上市,創投就能出場。
雖然這幾年中國的A股有創業板、科技板,慢慢出現一些資本市場的機會,但直到今天,在A股上市的高科技企業還是非常少。
假如今天中國科技公司到美國上市的管道被掐斷,而歐美資本也不可以購買在香港上市的中國公司股票,那外國私人股權投資中國高科技公司的興趣,會一落千丈,中國創業、創新的動力也會大大下降。
如果到海外上市的管道被破壞,中國今天轟轟烈烈的高科技企業局面,一夜之間會發生巨變。
歡迎外資進來,但禁止出去
問:中國加強資本管制,但要怎麼解讀在金融領域、特別是債券市場,最近開大門讓外資加入?
答:表面上對外資開放,但那是單方向的開放,不是雙方向的開放,還是一個閉環。
外資進中國愈來愈自由,是因為從2015年開始,中國總是擔心外匯儲備下降太快,所以不斷透過像「債券通」(編按:指香港和中國的投資者,能分別投資對方的債券市場)一樣的這個「通」、那個「通」,讓外資可以買中國的公司債、政府債,甚至讓美國其中一個債券指數,放進中國債券。
這樣一來,很多被動債券指數基金的錢,自然會要求進入中國國內的債券市場。
但大家沒注意到的是,中國是進來歡迎,出去禁止。這聽起來是悖論,一方面加強行政管制,一方面又開放外資進來拿牌照。但開放,只是為了中國的「需要」。
就像前幾年,我們看到資金進入中國管得很嚴,但鼓勵中國企業出海、鼓勵資金出去;後來外匯儲備下降壓力變大,行政管制就換了方向。
這波外資會願意進中國,也有打算。
原來外資企業在中國不能發行公募基金、不可以百分之百擁有公募基金管理公司,但這一輪讓他們進來了,這樣一來,雖然資金從中國挪出去被控制地非常非常嚴,但外資金融機構可以在中國,針對中國股票和債券市場建立基金產品,並發售給中國投資者,募集到的錢再投入中國投資市場。對外資而言,中國內部循環還是有機會。
螞蟻金服事件,想想「反壟斷」對象
問:要怎麼看馬雲旗下的螞蟻金服,原本準備風光IPO,突然被中國監管下令整頓?
答:螞蟻金服事件很有最近幾十年的中國特色。不管是從馬雲、螞蟻金服、到民營金融公司的角度來看,監管機構從頭到尾都知道螞蟻金服背後的業務模式,為什麼那麼多年,監管部門不認為這樣的灰色地帶不是問題,沒有特別去監管、去打擊,到今天才說,這也違法、那也違規,要做調查?

我不想回答,只想提出這個大問題。這也是為什麼,中國創業環境這幾年惡化很多。以前給民營企業更加寬鬆的環境,監管鐵棒不去打。
但今天借助「反壟斷法」,從螞蟻金服到京東,都在被調查。為什麼「反壟斷」只針對成功的民營公司,而不是針對更享受壟斷利潤的國營企業?這都值得我們去思考。
過去30多年,民營企業的發展活力、創新能力為中國創下經濟奇蹟。從數據來看,目前中國的民營企業仍佔多數,但我對這些統計很懷疑,表面上是民營,但有相當多的股東是地方政府,或營運資金來自地方政府的創投基金或產業扶植基金。
如果把民營企業家創業的熱情打下,長期來看,就會扼殺持續發展的動力。
問:這樣高度管制的金融環境,未來會不會持續?
答:未來10~20年改變的機率不是很高。這和儒家文化、黨文化高度相關,只要老百姓、社會菁英態度普遍認為政府要當最後的支付者,金融市場被行政高度管制的趨勢就會持續下去。
面對民營企業的空間不斷被擠壓,加上中美之間的新冷戰,未來10年,中國公司到海外上市、創投出場的管道也會被關掉很多,可以這麼說,中國的科技創新環境,10年之後,會比今天差很多。
對數位人民幣不現實的預期
問:在新的國際情勢下,怎麼看中國積極推動數位人民幣?
答:很多人認為「數位人民幣」可以幫助人民幣實現國際化,這是不現實的預期。
道理很簡單,只要是人民幣,就跟中國的金融體系、監管、政治制度緊密綁在一起。
美元能成為全球通貨,讓各國社會、不同階層、就連黑幫都相信美元,為什麼?不是美國政府具體做了什麼,這和體制、制度、法律有關。
既有的挑戰,沒有因為數位人民幣而發生改變。比方說,外國人持有數位人民幣後,是否可以買中國的股票跟債券?這條路還是被高度管制。
有了數位人民幣後,能不能兌換美元、台幣和歐元?這些也不會因為持有數位人民幣,就能馬上發生。
如果中國資本的輸出、輸入不可能完全開放,就算人民幣數位化,國外投資者還是沒有辦法自由進出中國市場。
加上中國金融政策常常一夜變化,只要這些擔憂還在,單純讓人民幣數位化,但本質不變,就沒有辦法解決人民幣國際化的問題。(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