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Jean知道我喜歡學一些家傳菜,那天忽然發訊息問我,「我明天要請80幾歲的阿姑來教我炸過年吃的『角仔』,要來嗎?」
朋友是台灣長大的香港人,當她用廣東話發音「角仔」,我真的一點概念都沒有,那是什麼?甜的鹹的?不管,要出動80幾歲阿姑,一定是個厲害的東西。
什麼是角仔?朋友那天在臉書上寫著:角仔是廣東傳統的一種小吃,內餡是炒過的白芝麻、炒過碾碎的花生與二砂糖。因形狀像荷包,外形飽滿,遂有錢包豐厚、新的一年會賺得盆滿缽滿的寓意。
喔,是個甜的、用炸的中式點心,我的弱項。也不是說我的其他廚藝有多好,而是遇到糯米粉、在來米粉、澄粉、豆沙、芝麻這些中式甜點的材料,我總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因為這些在我小時候家裡的廚房,從來沒出現過。
我依約準時出現,朋友準備好了材料,阿姑也來了。阿姑有看不出年紀的身手敏捷,到現在每天上市場買菜,她用廣東話指揮著我們幾個也不年輕的晚輩女生動手。

桌上放著阿姑帶來的竹盤,是每年做角仔時才會拿出來用,上面有好精緻的描花,原來也已經是超過50年的生活古董了。
角仔,材料算是簡單,但做法非常倚靠經驗。糯米粉和二砂先混合,鍋裡燒熱一小鍋水,把粉料先放入一半,然後邊攪動邊加入另一半的粉料,直到鍋中變成像麻糬般的質感。
然後困難的來了,剛出鍋倒在竹盤上的這個黏米團其實很燙,但阿姑的手就直接下去揉捻了,再加上一點盤上的新糯米粉,慢慢地,角仔的皮料成形了,有點像台式湯圓「圓仔粞」,準備包饀。

一個個只有指節大小的糯米球,要在手裡用拇指壓成圓餅狀,包進一咪咪大的糖花生芝麻饀,再封口成半月狀的角仔,根本是甜點界的精密工程,要小心翼翼才能包得形狀完美(寫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得多)。
年節食物費時費工,原來有意義
我們一群女人圍著一張桌子,一開始緊張得一片靜默,慢慢做得上手了,做出的幾個角仔得到了阿姑的認可,才開始聊起天來。
一個個漂亮飽滿的角仔在盤子裡排列成陣,大家手裡忙著,但也聊得嘻笑歡愉,從過年買什麼、吃什麼、去哪玩,聊到這一年無法相聚的家人和朋友近況,一下子又聊到哪位漂亮親戚最近當了奶奶,但不喜歡帶孫子出門,因為怕顯老……,我心裡忽然浮出的畫面,是老電影裡大家庭的女眷們在一起做著家事的畫面……。

原來儀式性的年節食物這麼費時費工,為的可能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因為這樣,大家才能分工合作。當大家一起邊忙邊聊天,那種正面分享和負面情緒有同理心的療癒感,可能是家族維繫裡真正重要、卻不太有人提起的深層機制。
我從小沒有跟媽媽長大,成長中最痛恨的記憶是住女生宿舍,我害怕一群女生在一起時,有種奇怪的人性的複雜,一直想要逃離。卻在做角仔的那一刻裡,懂了很多事。
角仔準備下鍋炸了,中溫下鍋,慢慢炸到角仔浮起,最後高溫上色,80歲阿姑氣定神閒地把一鍋角仔炸得金黃酥香,聞著都垂涎。我想趁熱偷嘗一個,沒想到阿姑說,角仔,要放涼了才脆才好吃呀。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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