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沒人看啦!」去年,台大經濟系退休教授吳聰敏澆了同事、現任央行理事陳旭昇一盆冷水。
從2008年與吳聰敏合撰《台灣匯率制度初探》開始,這兩位先後進入央行擔任理事的台大經濟系學者,與曾任央行副總裁的許嘉棟,就被金融界稱為匯率三劍客。
在只有匿名才敢評論,一發言就會接到「溝通電話」、「豐富」說明資料的前央行總裁彭淮南時代,他們是台灣唯三敢具名評論央行政策的人。彭淮南卸任後,仍是總統蔡英文最常請益的財經大老。
在彭淮南時代,吳聰敏就曾直言,報告事項一大堆,討論極少的央行理監事會是最沒有意義的會。陳旭昇則在過去13年,寫了5篇探討台灣匯率政策的文章,發表在學術期刊上。這位從不接受記者採訪,要求自己所言,每句都有嚴謹學術佐證的硬派學者,去年受吳聰敏鼓勵將所有的研究,與另一位央行理事李怡庭一起,系統化寫成一本書《致富的特權:20年來我們為央行政策付出的代價》。

更有甚者,現任央行銀行副總裁陳南光,還為這本書寫推薦序,引用前日本央行總裁白川方明的勉勵,「央行之所以成為央行的重要特質,位居首位就是『尊重研究』。期待用這本書成為台灣貨幣政策研究的起點。」
出書消息曝光一週,書只開放預購,春山出版社已必須再刷。
央行享有那些致富的特權?20年來我們又為央行政策付出了什麼代價?彭淮南時期,台灣貨幣政策兩大特色:台幣難以升值,利率長期維持在低檔,造成那些影響?以下為搶先披露新書摘要:
何時開始,台灣變得外窮內富?
放眼全世界,過去70年來,政治與經濟發展歷史上,與台灣最相近的,大概當數韓國了。台灣人與韓國人,誰的每人平均GDP比較高?也就是說,哪一國人民,日子過得比較富裕?這其實是個有點難回答的問題。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統計,2018年,台灣名目匯率人均GDP是2.5萬美元,全球排名39名;而韓國是3.13萬,31名。不過,若改以購買力平價,則台灣變成5.3萬美元,全球排名17;韓國則是4.14萬美元,排名29,台灣反而勝出。
簡單地說,就是韓國人每年賺到的錢比台灣人還多,但在兩國人都不出國,只能在本國消費時,台灣人的生活水準勝過韓國人。

這樣的不一致現象,其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
台灣在1980、90年代,無論名目或購買力平價後的人均都是超過韓國的。但在2003年起,台灣央行蓄意壓低台幣匯率,導制我們的經濟雖然有成長,但換成美元跟國際各國相比時,還是輸人一大截。
外窮內富事實上具有所得重分配的效果,出口商得到了補貼,而進口商、出國旅遊者或購買進口商品的人,都被課稅了。
極低的台灣利率,刺激了什麼投資?
比較多國的隔夜拆款利率可以看出,從2001年起,利率長期來說,比台灣低的先進國家,世界上可能僅有日本。
2008到2016年間,由於全球性不景氣,許多國家都將利率降到0%左右的水準。但2016年後,到新冠疫情前,美國、新加坡利率均以緩步回升,台灣卻持續停留在接近0%。近20年,韓國利率平均高過台灣2個百分點以上。

極低利率在台灣幾乎已經成常態,在這20年內,慢慢改變了我們的經濟體質,並為社會帶來深遠的影響。
晚近的文獻多發現,低利率確實造成房價上漲。
台灣雖然沒有經歷日本泡沫經濟的大起大落,但近幾年,房地產價格過高的呼聲,從未停止過。台灣房屋價格的大幅成長,約集中2002至14年間,剛好與台灣隔夜拆款利率大幅下跌的時間重合。

除了導致房價所得比偏高,必須不吃不喝多年才能買房,低利率更造成投資行為的扭曲。
利率低於2.6%,不容易刺激生產投資
政大經濟系教授林馨怡分析台灣1982到2016 年的經濟數據發現,當利率水準較高的時候,降低利率固然有助於促進民間投資。但當利率水準已經在2.6%以下時,降低利率不會提振廠商的投資意願。
台灣2000~18年間,廠商機械設備佔比逐年降低,從2000年的45.4%,到2018年只剩32.23%,金額持平。反之,房產(住宅加非住宅)金額翻了一倍有餘。過去20年,大量資金湧向房地產。就連科技業大老葉國一都是因為用人頭戶炒房,而被起訴,可以想見房地產有多大的吸引力。

20年前的房價只有現在三分之一,使得年輕人更難買房,造成世代間的財富分配愈來愈不平均。因為房地產部門變大,我們常聽說「房地產是經濟火車頭」,所以為了整體經濟成長,或許犧牲年輕族群的權益也無妨。但其實,房地產的產業關聯度,比真正的經濟火車頭化學、金屬與電力設備等都還有低,根本不是經濟火車頭。
除了房地產業,長期低利也讓台灣「殭屍企業」比例提高。當一家企業產生的利潤,僅能勉強償還本金時,我們便稱此企業為殭屍企業。這類企業,有些僅能靠不斷借款來維持存續,有些企業能勉強營運,卻很難訂出還債以外的目標,在技術與創新上難以突破。
台灣上市櫃(含興櫃)中,成立10年以上,近連續3年獲利連還利息都不夠的殭屍企業比例,從2007年的5.9%,2015年高達9.2%,2018年略下降到8.5%。這樣的情況,在日本也在發生。
僅次於台積電,台灣第二會賺錢的事業
近20年,低利率、低匯率的結果,竟然讓成立宗旨完全沒有盈餘繳庫的中央銀行,成為台灣國庫的賺錢大戶。
近十年,台灣央行每年繳給國庫1800億左右的盈餘,佔中央與地方的歲入6.2%,甚至高於全國的罰款、規費收入,甚至關稅收入。
台灣最賺錢的公司是台積電,2018年稅前賺3975億,第二賺錢是鴻海1703億。央行同年竟然賺了2254億,是台灣第二會賺的事業。

央行賺大錢,一方面要靠外匯存底收入,另外要降低成本。央行的成本主要有兩個,一是各項提存,二是利息費用。提存中的大項就是「匯率損失準備」,當台幣升值就要提存損失。而利息費用的控管,就必須從控制定期存單發行,減少定期存單的利息支出著手。央行為了減少利息支出,傾向少發定期存單,成為國內長期資金氾濫,利率極低的原因之一。
外匯存底膨脹,央行還有內外帳
外匯存底是收入來源,台灣央行外匯存底的快速累積,主要集中在1980年代與2000年之後,在1980代末到2000年間,台灣外匯存底停止成長10年。
以外匯存底的變動來看,這代表彭淮南上任後,央行重拾干預匯率的老路。不過,更讓人驚訝的是,央行竟然隱藏部份外匯存底,沒有顯示在帳本上。
2019年10月中,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經濟學家謝澤(Brad Setser),在網路上發表文章,認為台灣央行隱藏了1300億到2000億美元的外匯資產,這些外匯存底以換匯交易或存款的方式,存放在台灣的民間金融機構。換言之,央行公布的外匯存底只有實際的7~8成。這導致隔年,美國財政部公布的外匯操縱報告中,特別附註上謝澤這一篇文章。之後,央行才首度披露外幣資產的數字,這個數字高於外匯存底,表示央行的確有高過千億美元的資產,過去沒有披露。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