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小報毀掉龐大媒體帝國 — 竊聽風雲

　過去一、兩週，最受全球關注的議題，除了歐洲和美國國債風暴，就是媒體大亨梅鐸旗下的《世界新聞》用非法竊聽手段取得新聞，事件愈滾愈大。
　不僅前總編輯、記者被捕，蘇格蘭警方高官相繼因涉案被迫辭職，一向噤若寒蟬的英國政客與國會議員也罕見地發言及投票制裁。梅鐸被迫親手關掉這份一百六十年、銷路近三百萬的煽色八卦週報，也退出英國天空電視的併購。
　對台灣民眾而言，梅鐸的新聞集團王國（News Corp.），或許陌生而遙遠，但是，新聞集團的觸角早已深入千萬台灣家庭的客廳。打開電視，從影視、娛樂、體育、新聞，到知性的國家地理頻道等，都是梅鐸王國裡的一個個小城邦。
　新聞集團過去更曾與和信、辜家合資中嘉，成為台灣最大的有線電視系統商，提供電視、寬頻網路等服務。
　究竟這樁發生在遙遠英國的竊聽案，會如何衝擊全球最大的媒體帝國？對台灣又有什麼影響？
　事件的發生，由一宗女孩謀殺案開始。
　竊聽事件最早由英國《衛報》資深寫手戴維斯（Davies）挖掘出來。早在二○○九年，戴維斯即曾經揭露英國小報《世界新聞》有竊聽前科。
　今年六月戴維斯又發現，二○○二年時一位叫米莉的女孩失蹤謀殺案，過程中《世界新聞》竟雇用私家偵探不停竊聽米莉的手機語音信箱，當信箱容量被家屬朋友的留言塞爆，私家偵探為了取得更多留言，還把舊留言刪除。
　這讓家屬誤以為米莉仍在世，導致家屬更大的痛苦。《衛報》抨擊這種新聞手法，「不僅違法，而且是徹頭徹尾的邪惡。」
　竊聽案被稱為英國版梅鐸「竊聽門」案。過去社會大眾對於小報竊聽公眾人物八卦，已是默認的事實。
　真正讓英國民眾抓狂的，是《世界新聞》這次竊聽玩得過火，被爆出有數千名受害民眾的語音信箱遭竊聽，包括恐怖爆炸受害者，《世界新聞》甚至還賄賂警方辦案。

維持八卦報導的三大元素
　探究梅鐸八卦媒體帝國壯大的方程式，主要靠三大元素：不擇手段取得消息來源、搞好政商及警檢關係、打壓同業。
　《世界新聞》無所不用其極地跑新聞，原本早該被揭露。前年《世界新聞》連續用頭版報導英國威廉王子膝蓋肌腱如何在踢完足球後發炎，細節清楚到彷彿記者二十四小時跟在王子身邊。由於知道內情的人極少，唯一線索就是電話語音，皇室早就起疑遭竊聽。
　《世界新聞》按往例撇清，指稱這是記者個人行為。當時的總編輯，此次也被捕的庫爾森，甚至後來還被延攬進入英國政府，擔任首相卡麥倫的媒體發言人。可見梅鐸政商關係的深厚經營。
　梅鐸橫跨歐、美、亞三大洲的電視、報紙、電影媒體集團，勢力龐大，對許多政治人物而言，彷如佛地魔般可怕。資產五四四億美元的梅鐸媒體集團中，除了八卦媒體，也包括前幾年併購的《華爾街日報》體系，以及英國的《泰晤士報》。

「閱聽人就是共犯」結構
　這次揭發黑幕的幕後英雄，是有一百九十年歷史的偏左質報《衛報》。
　資深寫手戴維斯受訪時說，「新聞集團一直想要毀滅我們。」二○○九年他就呼籲同業出來指控，但是沒人呼應他。
　當時，戴維斯的報導引來英國警方調查，最後法院判決《世界新聞》無罪。新聞集團還發表聲明指責《衛報》企圖誤導大眾。
　事後有英國國會議員表示，當時曾想找新聞集團英國區執行長、因此案下台的布魯克絲到國會開公聽會，但遭到不明力量威脅而放棄。
　新聞集團的廣大神通和政商關係，讓許多知道真相的記者選擇噤聲。
　首相卡麥倫也因為晉用《世界新聞》的前總編輯庫爾森擔任媒體發言人，被懷疑對竊聽案知情，使得事件發展為英國政壇風暴。
　前首相布萊爾坦承，他在政壇十五年，必須跟主流媒體維持要好關係，其中《世界新聞》的總編輯布魯克絲很喜歡跟他玩「心理遊戲」，透析他的弱點，最給他壓力。
　這次事件凸顯了政媒之間微妙且荒謬的共生關係，也讓新聞界重新反思新聞的道德倫理。
　《衛報》總編輯亞倫坦承《衛報》起初報導時，英國媒體沒有一家跟進，讓他深深感到「我們選擇的這條路多麼孤單」。他後來只好打電話給美國《紐約時報》的總編輯，《紐約時報》後來加入追蹤調查，新聞才逐漸引起世人注意，無法再掩蓋。
　《衛報》發行量只有《世界新聞》的十分之一，靠著這次鍥而不捨的調查報導，不但讓比它大十倍的《世界新聞》關門大吉，更喚醒社會大眾對深度優質新聞的渴望。
　《哥倫比亞新聞評論》認為，這是「調查報導的一大勝利」。也因為有《衛報》的招牌和資源投入，戴維斯才能全盤掀出真相。
　《世界新聞》每年的淨利，還不到新聞集團淨利的三％，但是，光這個小小的三％，就已經危及整個梅鐸帝國。

三％，毀了帝國？
　在梅鐸的核心理念中，媒體不該有太多道德色彩，應該為讀者而存在。
　梅鐸○七年收購《華爾街日報》後，對編輯和記者說道，「別再為贏得普立茲獎寫文章了！」他要求記者們縮短文章，寫精準明快的報導，為讀者而寫。
　梅鐸旗下英國兩大通俗報《太陽報》、《世界新聞》雖然內容以扒糞、八卦為主，在商業上卻是成功的。兩者合計有五百萬份的銷量，是英國最大報業集團。
　梅鐸在商業上成功，不表示他在新聞專業上可取。這次梅鐸不得不出來面對排山倒海的輿論。
　七月十六日，梅鐸在英國七家主要媒體買下全幅版面，大大刊出「我們道歉。」（We are sorry.）幾個大字。
　梅鐸同時也宣布放棄併購英國天空電視公司（BSkyB）。
　七月十九日梅鐸一家人親自到英國國會作證，梅鐸遭到不明人士以刮鬍膏攻擊。被媒體揶揄為梅鐸的「謙卑派」。不過，所有媒體的焦點，又「八卦」地落在他現任妻子華裔鄧文迪身上，因為她當場用右掌重摑試圖攻擊梅鐸的人。
　隨著這一巴掌，《哥倫比亞新聞評論》觀察，「梅鐸反擊了！」包括《華爾街日報》社論、福斯電視台在內，梅鐸旗下媒體動員護駕，轉移焦點為「同業攻擊」。
　《衛報》對梅鐸一家的表現十分不以為然，批評他們「毫無羞愧之色」。
　這次風暴，真正的核心問題是：竊聽事件只是《世界新聞》的「個別行為」嗎？媒體可以以民眾知的權利為名，不擇手段取得新聞嗎？
　梅鐸新聞集團在美國旗下的報紙一樣被控用同樣非法手段取得新聞，已有兩名美國資深參議員開始調查，包括用竊聽手法打探九一一事件受害者。
　全球幾十億閱聽人都在梅鐸集團不法取得新聞的威脅下。
　《哥倫比亞新聞評論》認為這是由上到下的「文化問題」。儘管梅鐸堅稱他完全不知情，不可能完全清楚旗下五萬多名員工的所有想法。但是，媒體為了獨家，無所不用其極，早已是梅鐸新聞集團的「潛規則」。
　梅鐸帝國的竊聽門，打開了新聞界潘朵拉的盒子，也啟動帝國動盪的未來命運。
梅鐸的媒體帝國會分崩離析嗎？
　新聞集團某不具名獨立董事對外質疑集團的危機應對能力，主張是否考慮更換管理階層。
　梅鐸的《華爾街日報》以「相關人士」作為資料來源報導，梅鐸已經萌生退意，可能在竊聽風暴過後宣布卸下執行長職務。
　《Forbes》認為這是梅鐸的滑鐵盧之役。原本最被看好的接班人、集團副營運長梅鐸之子詹姆士，是否也涉及知道竊聽案，能否順利接班，又成為新聞圈追逐的新焦點。
　一樁竊聽案，毀了帝國名聲，壞了帝國接班佈局，失了民眾對新聞的信賴，對梅鐸家族而言，這是一個沒有贏家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