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醫學院舊館裡,百歲的老松樹被掉下來的雀榕給攻陷,雀榕的根緊緊纏繞著老榕樹。不久前,醫學院院長陳定信把這個不禮貌的客人請出去,他請人拔掉雀榕的根。
溫柔撫摸著眼前這棵斑駁的老樹,像極了在搶救蒼白患者的醫師。老樹重獲新生。
永遠不能放棄瀕臨邊緣的生命,是許多醫師的責任。
但歷史往往荒謬開起人的玩笑。
救人的醫師近來反而成為要被拯救的對象。當身為醫師的趙建銘操守淪喪、當數百位醫師集體要求退出健保、或是在扭曲的健保制度下,醫師成為看診的工具時……。
就連眼前這位從醫三十年以上、曾經協助許多人找回生命的陳定信也開始感嘆,社會在變,醫師角色也在社會的染缸下,質變。三代肝炎良醫聚首
七月十九日,在《天下雜誌》的邀請下,台灣最著名肝炎團隊,橫跨老中青三代的台大醫師,也都因肝炎當選中研院院士的宋瑞樓、陳定信、陳培哲,難得聚首,憶過往的醫學教育、聊人生的夢想與甘苦。
宋瑞樓是台灣肝炎鼻祖,證明B型肝炎是肝硬化、肝癌的病因;宋瑞樓與陳定信更是主導新生兒B肝疫苗接種的推手;而陳培哲則進一步以分子生物研究肝癌的基因療法。
從日治時的台北帝國大學、到現代的台大醫學院,這個肝炎團隊之所以成功、有原創性,是因為宋瑞樓這一輩建立了自由與崇尚真理的文化,他有日本人治學的嚴謹,但卻不壓抑學生的想像。
八十九歲的宋瑞樓現在每週都到台大的病房帶學生討論。他見學生的第一句話就說,「等一下你們評估宋瑞樓,不是只有聽我講,你要能夠評估,罵我都可以,好不好。」
不論是第二代的陳定信或第三代的陳培哲,他們說,從年輕的時候就被老師「電」,教授們常常出問題,不甘心被問倒的學生只好回家拚命找資料、K書。
他們和病人發展出難得信任關係的習慣,也是一代傳著一代;陳定信十四年前公開提出台大人的「自省運動」,提醒台大人、台大醫師在社會的角色,這也是受到宋瑞樓的影響。
宋瑞樓的父親宋燕貽是日治時代下的公醫師,小時候他常往父親醫院跑,經常看到病人求診時,衣服又破又髒,但總見父親亳不思考地跑去攙扶。「哦,對病人就應該這樣,」滿佈皺紋的臉上,這位老教授有著打動人的專注與溫柔。如師徒般情誼深厚
儘管三人在醫界的名聲愈大,他們的態度依舊謙卑。在健保「大就是好」的制度下,一般醫師看診不到五分鐘,只求看得多,但還是有像宋瑞樓、陳定信一樣,初診病患得花上三十分鐘問診,遠多出一般醫師付出的時間。
他們甚至常對病人說「謝謝」。因為每位病人就像一片拼圖,讓他們了解疾病的全貌。
觀察三人的互動,更可看出師徒般深厚的情誼與互重。
最年輕的陳培哲一進到陳定信辦公室,立刻叫了聲「老師」;陳定信馬上拿了一份早準備好的牛皮紙袋,裡頭是最新的醫學期刊,他輕輕說了句,「飛機上看一看,有幫助。」那晚新科院士陳培哲正要飛往美國參加醫學研討會,五十一歲的他,在六十三歲的陳定信面前還是永遠的好學生。
五分鐘後,骨削身瘦的宋瑞樓走了進來,只見兩位學生快步向前,喊了聲Sensei(老師),便隨侍左右。三小時的訪談過程中,年輕的兩位院士聆聽老老師的話語,不時點頭;他們把大部份時間給宋教授發言,不搶拍、不爭鋒頭,有一種回到學生時代聽到一堂好課的安心。
談到笑點時,三個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大男生,亳不遮掩地笑著,令人難忘的是宋瑞樓瞇成一線的笑眼。
在一一一年的台大醫學院裡,古老的大笨鐘盡忠職守準時敲下響聲,十一響、十二響,分秒不差地報時;院旁的老松樹則屹立不搖站著,守護這個醫學小城。
古老的事物第一眼或許不起眼,但總禁得起考驗;在這三代醫師身上,那股「欲為醫師,先為人」的傳統風骨,在此刻,更加璀燦美麗。
以下是三代醫師的精彩對談。
※ ※ ※
問:你們這個跨世代的肝炎團隊,如何建立創新與自由的文化?
陳培哲:這個環境有幾個特點。第一,要求嚴謹的邏輯思考;第二,追求真理,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老師要的不只是外表的尊重。老師和真理間,你選擇哪一個?真理。不同的意見可以討論,才有可能超越過去的想法,產生新想法。就像牛頓講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有巨人不壓死你,他把你放在肩膀上才有可能做得更好。
陳定信:其實醫學界的階級非常清楚,做前輩的人很容易會讓下面的人不敢表現意見。宋老師的好處是,讓不同意見辯論,不會老師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就是從西邊出來。我們鼓勵問很好的問題,懂得問很好的問題,所以叫學問啊,學習怎麼問啊。
我記得有一次在病人身上找到中華肝吸蟲,那種蟲專門寄生在淡水魚上,隨著海鮮吃到肚子裡;有個德國藥廠開發新藥,我們想知道那藥有沒有用,結果似乎藥效很強,吃下去就檢查不出蟲,以為有用。但有位學生對我說,「老師,你怎麼知道藥有效?」我說,「你看病人吃藥前後蟲卵的變化,沒蟲卵應該就是有效。」結果這位學生說,「你沒看到蟲的屍體啊。」
我當場就說,對啊,這是個new thinking(新想法),有可能藥只是讓蟲不排卵,但蟲在體內沒有死,這藥只是中華肝吸蟲的避孕藥而已。所以,我們去做實驗,發現真的是這樣。如果我當時壓抑學生的想法,就得不到這個解答。
問:所以,巴結老師沒有用?
陳定信:沒有用,沒有用,搞不好還扣分喔。
宋瑞樓:我補充一句話。我現在還有到台大病房教學生。我第一句話就說,「等一下你們評估宋瑞樓,你不是只有聽我講,你要訓練自己能夠評估,罵我都可以,你怕直接罵我,你可以告訴總住院醫師,說,宋瑞樓有問題。」這是為了進步而需要的。
問:上一輩對自己最大的影響是什麼?興趣是最大的動力
陳培哲:我們老師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專業就是生活,你的職業其實就是你的生活,這兩個是結合在一起。醫學院幾位教授,白髮斑斑,每天都來醫院,他們的生活就是他們的興趣,就是來台大工作。
對事情有非常大的興趣,所以會不斷地追問。我們學生很大的問題是沒有興趣,沒有一個自發性的興趣,如果有,就會盡力而為,盡量去找問題與答案,這是最重要的。
你的工作就是你的成就、你的快樂,這樣你不會覺得苦。我記得我剛回來台大醫院工作時,每晚大家都回家了,陳定信教授比我們都晚走,比所有人都認真;他對這工作有興趣,這是最大的動力,工作才可能持久,不會complain(抱怨)。
陳定信:我跟宋教授工作三十多年了,我覺得,病人在他心目中很重要。他當內科主任的時候,早上七點多就來,第一件事是找總醫師,問昨天病房有沒有哪個危險的病例?有一次我跟宋老師談為什麼這麼積極,他說,「我卡嘸膽」(膽子比較小),怕病人出事情。這事讓我很震撼,這麼大的教授,內科主任,又是名醫,對病人的進展還是這麼關心。
這中間除了關心病人外,他也想知道昨晚住院醫師有沒有照顧好,他是教育家嘛。這對我影響很大。
還有一次我們在討論事情,有人打電話要他去開一個會,他說,不行,那天有回診。可見,他的價值裡,教育與病人是他的重心。他沒有教我這事,但我很容易感覺到。
這影響到我日後看診。我的病人在台大醫院算少的,我有限號嘛。有個笑話是,以前早上看診,一看就看到下午兩點,結果下午掛第一號的病人很生氣,衝進來說我第一號沒有看,為什麼看三十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早上的診。」他才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確實發生的事情。這都是怕把別人的病誤,我們病誤的話,是一條命啊。所以,從某個觀點來看,我們是膽小如鼠的人。
問:最近趙建銘事件,很多人在談醫師倫理似乎在沈淪?
宋瑞樓:我現在記憶力很壞,我忘記了。但世界醫師協會之前注意到,醫師道德開始有問題,所以決定做醫師前要舉手宣誓十一條的條文。第一條,就是我是為了病人存在。這讓醫師知道自己的責任。
陳定信:醫學界本身也是社會的縮影。當社會急功近利的時候,醫學界也會出現這樣的風氣,因為醫生也是從社會來的。像最近發生的趙建銘事情,他很多行為是不對的。如果把他當做一面鏡子來看,我想法是教育出了問題,人格養成教育,包括在家裡,在中小學,及後來的醫學教育,是整串的結果。
既然已經發生了,醫學教育要把他當成一個負面的例子,希望將來對醫學生的價值做些匡正。
我認為我們的角色有點兒像唐吉訶德一樣(怕老師聽不清楚,他體貼地向宋先生唸了一句日文Donkihote,宋瑞樓聽畢,又瞇眼笑了笑)。困難但對的事還是儘量去做。當然,唐吉訶德後來是戰敗。
陳培哲:這幾年我發現醫學界沒有一個專業的哲學,沒有自主性。它在社會上到底要做什麼?我們醫學界缺少哲學的思考,我們到底要怎麼走?我們對社會要有怎樣的貢獻?我們要有怎樣的dignity(尊嚴)?這幾十年來幾乎沒有看到這樣的討論。醫師不重問診的危險
過去的醫師是一種志業,在面對各種利益上與病人利益的抉擇時,會自然傾向病人利益,但現在剛好相反。這表示醫學界沒有反省的風氣,醫師給人看到的是上街頭、看健保利益怎麼分,這一點很令人遺憾的。醫學界沒有自覺,也不團結,沒有中心的思想。趙建銘事件只是一個小問題,不足以形成一個團結,因為反省要有人,要有根源,否則沒有辦法。
問:醫師似乎愈來愈變成看病的工具,醫病關係也日益緊張,該怎麼解決?
宋瑞樓:我當內科主任時,我訂的規定是初診要四十分鐘。為什麼要這麼久?我要了解病人,請他講給我聽,病怎麼發生?這叫問診。
我要了解病史,了解病史就不需要做太多檢查,就能斷定是什麼病。譬如說,膽結石,跑到總膽管去,我聽病史就知道了,有時候跑到膽囊管,我也可以判定。只有很少部份不知道。平均來說,問診可以找出來的病有六○%,而身體檢查也可以發現一○%的問題。肝硬化也一樣,就算病人沒有肝病病史,沒有病痛,但我一看就知道,我看到肝瘦小,一方面我摸到肝臟,觸診就可以診斷是不是肝硬化。
現在病人一個症狀出來,醫生和病人就猜了,猜是消化道的病,於是給病人做檢查,這有時會害到人。例如我今天來,是橫結腸痛,這痛跟胃痛是不一樣的,如果你好好問病史,就不會去做胃鏡,結果還錯失找到真正的病因。
合理的門診量是三十個,假定三十個都是初診,就違反我的原則,因為看一個初診就要四十分鐘;現在的健保是四十個人、五十個人以上都付錢,我覺得,應該是超過三十個以上就不付錢,它害到人,假如說,他多花時間照顧病人,應該增加錢,不是減少錢或不付錢。
第一,這害到住院病人,門診那麼忙,看這麼多,累了,結果到病房去沒有足夠時間照顧病人;第二,有住院醫師的地方,應該要教學的時候,醫師的時間減少,也害到醫療人員的訓練。
初診要四十分鐘,複診平均要十五分鐘。現在初診只有三分鐘,我說不可能,最少五分鐘吧。變得這樣,他的行為已經不是醫療、不是醫師。
陳定信:很短時間處理很多病人,會發生很奇怪的現象。因為短時間要處理病人不太可能,沒時間聽病人講啦,結果變成醫生開很多檢查,弄得很草率,有些醫院開檢查還有錢拿,醫院經營者也覺得不錯,這是很不妥的。
宋瑞樓:這樣不但會誤診誤治,也會浪費資源。所以,好的醫師、好的醫院活不下去啦。它給付方式太寬了,病人隨時隨地隨意,覺得自己有病就可以看了,全世界沒有這種全民健保的地方。醫師不只是行業,更是志業
問:怎樣的人適合做醫師?
陳定信:對人有興趣,喜歡跟人溝通,找一個醫生喜歡躲在牆角不喜歡看人的,這種人絕對不是好醫生,要雞婆一點的人。
醫生是一個很特別的行業,是介於人和神之間的,因為沒有行業是可以判人生死的,只有醫師做這樣的事情,所以,不能只把它看做一種行業,它還是不太一樣的。你會知道病人特別的隱私。
陳培哲:我想到陳教授以前講的,欲為醫者,先為人。
陳定信:這是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的第二任的校長高木友枝講的,我念杜聰明先生(台北帝大醫學部教授,戰後受聘為台大醫學院長)的傳記,談到欲為醫者先為人,杜先生說他每次跟學生講都講這句話,你要先有人的品格,再做醫生。
宋瑞樓:我可不可以補充一點?時間有沒有啊?(宋教授要開講時總是有禮貌的問記者,還有沒有時間,經常引來一陣大笑)
我們醫學院學生進來,並沒有針對這個人適不適合當做醫師去審查。聯考分數多少,就進來。大家以為聯考公平,其實,公平不公平這個觀念大錯了;你看,人,一生下來,他那麼帥好不好(指著他兩位學生),宋瑞樓那麼瘦好不好,這公平嗎?對不對。一定有不公平的。所以,公平不公平不是重要的事,而是適不適合。
台灣民眾不知道,他們在談公平,可是一點都不公平好不好。當醫師最好要有那一行的人面試,看他的資料來選。現在不是,他進來,很頭痛好不好,他報告一個病人,我花了三個小時去教他,下星期,又報告,又一樣的錯。
所以,很困難!在台灣辦不到,高中的老師不知道怎麼寫學生的評估,如果要台大醫學院的老師去面談,我也不相信他,因為老師沒有學會評估。應該改我們的教育,還有我們評估的辦法。
陳培哲:台灣要改變的是教育,我們的關鍵是沒有好的老師,有好的老師自然有好的學生。台大醫學院也是一樣,沒有足夠的好老師;沒有好老師與好父母,改制度是不會改變。
但台大醫學院很好的地方是,我們的老師退休了很少離開,大部份還是回來,他們願意教育更好的下一代。
台灣要在世界上創造歷史,要源遠流長,這個根要擴大,才會產生很好的東西。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