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術門檻最高的通信業,中國的發展讓世界大吃一驚。挾十三億人口的市場優勢,中國得以讓外商甘願拿技術來換生意,
一場野心勃勃的「新大躍進」正在中國官民聯手下,火熱上演。
如果說中國令人生畏,那是因為它和(四小龍)的模式並不完全相同,它擁有廣闊的幅員,趕上獨特的起飛時間,從而改變了整個事件的性質。……中國可不是一隻尋常的大雁。」——法國作家依茲拉萊維奇。
擁有三千萬人口的重慶,其實和台北很像,都是群山包圍的盆地,不過尺度放大很多。這裡的摩天大樓之間奔流的是長江,四面包圍的是雲霧繚繞,自古傳說有仙人居住的蜀山。
長滿原始森林的南山,對日抗戰時期曾是國民政府總部所在,當年蔣介石、宋美齡的住所,現在已成了觀光景點。
國民政府電信局的舊址,則在幾十年間發展成擁有一萬四千名師生的重慶郵電大學。這裡是中國西部電信人才的搖籃。
校園最醒目的一棟二十層高樓,傳出一連串四川怒罵,對著電話喊叫的是校辦企業重郵信息科技副總經理鄭建宏。
愛吃重慶麻辣鍋,脾氣火爆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公司創立的資金即將耗盡,讓他十分焦急,「這筆錢到不了,我們進度就會耽誤了」。
今年四十五歲的鄭建宏,曾參與中國近年最顯著的科技成就。
他曾與大唐電信(原先的郵電部電信研究所)、西門子合作,提出中國版的第三代行動通訊標準(TD—SCDMA)與美國的CDMA2000、歐洲的WCDMA同獲國際電信聯盟承認,成為全球的3G標準。重慶郵電人馬貢獻了其中三分之一的提案。
但隨後投入手機的研發量產時,這已不是一家校辦企業能負擔得起。
自主創新——新的大躍進
儘管鄭建宏率領的一百六十多位重郵師生,多數僅領取一個月幾百人民幣的研究津貼,但他們研發出的手機晶片組進入量產階段時,每一筆花費都是百萬人民幣的天文數字。重郵的財務頓時陷入窘境。
不久,及時雨出現。笑容滿臉的校長聶能傳來好消息:重慶市長已答應投入四千萬人民幣,「不會讓你們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
轉機來自半年前,當重郵信科第一個TD—SCDMA手機晶片在上海的中芯半導體順利產出時,「神舟六號」已經乘著烈焰升空。中國成為美、蘇之後,世界第三個有載人太空旅行能力的國家。
時間點正好,中國政府打算不計成本的發展自己的技術,以擺脫對西方科技的依賴。「自主創新」已經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主旋律。
總理溫家寶宣稱,中國要在十五年內成為「創新型國家」。
連神州六號的表揚典禮,都成了「自主創新」的宣傳大會。雄壯的樂曲聲中,胡錦濤為兩個太空人頒完獎章後,就演講強調,「自主創新能力,是國家競爭力的核心。」
曾經,中國政府對於是否以國家力量扶植TD—SCDMA,態度一直讓外界覺得難以捉摸。
例如信息產業部副部長蔣耀平面臨《天下雜誌》詢問時,面帶禮貌的微笑表示,先等測試完了再說。「這牽扯到科學態度的問題,要實實在在地做。」
但最近幾個月起,種種跡象可以看出,中國開始玩真的。
市場換技術
今年三月,信息產業部緊急叫停四十個正在全國測試中的歐洲和美國3G技術。然後要求加快中國標準的商業測試。
對於與中國政府打交道多年的歐美大廠而言,官方的訊息很清楚——如果中國標準發展不順利,那其他兩個標準也別想先上路。
「它不會公開講我希望TD先走,」一位電信外商的高階主管說,「很多事情是只能做不能說,那它(中國政府)做的方向就是這樣。」
而中國野心勃勃,想打造自己技術標準的最大後盾,就是市場。四億手機用戶,是美國人口的兩倍。
中國以建設道路、港口同樣的魄力投入電信建設,讓行動電話用戶的數目幾乎年年倍數成長。
根據IMD報告,中國政府的電信投資佔GDP的比重,位居全世界第四名。
一位外商電信主管到雲南旅行,走到四千多公尺高的玉龍雪山峰頂,驚訝地發現手機還收得到信號。「中國的電信建設,大概是全世界做得最好的,」他說。
一九九九年時,中國只有一○%的人擁有手機,到了二○○四年,變成四八%,讓中國成為世界第一大手機市場。
手機成了中國最普及也最重要的消費電子產品。城市居民有八成擁有手機,摩托羅拉、諾基亞甚至針對上海、北京的年輕新富,推出中國口味的高檔手機。
根據官方統計,甚至連最偏遠的西部十二省平均每戶人家都擁有一支手機。
從一個豎立在偏僻的蘭州道路上的廣告,可看出中國手機的普及:「中國移動手機卡,一邊種田一邊打。」
這使得手機造就許多中國農民的第一次科技體驗:第一次為電池充電,第一次使用數位相機,甚至第一次上網都是在手機。
「就拿我個人來講好了,我第一次聽MP3音樂,也是在手機上,」諾基亞中國總裁何慶源大方承認自己的落伍。他表示諾基亞近來有研發移向中國的趨勢,「因為很多手機的功能和設計的發展,可能讓這裡來領導全球。」
根據諾基亞估計,未來三年中國還會新增二億五千萬手機新用戶,相當於新增一個美國市場。
這麼大的增長,這麼大的市場,這麼多的可能性。自然,孵育出一個本土的技術標準,似乎也算不上是一件難事。
一句話,「人多好辦事!」
說出這句名言的毛澤東,是史上最善於利用中國人口特性的領導者。他的致命傷是對經濟一竅不通,因此曾經發動了「大躍進運動」——人類史上最愚蠢的經濟發展政策。
為了在當時的高科技產業——鋼鐵業一舉「超英趕美」,上億中國農民應聲放下鋤頭,結果煉出了堆積如山的廢鐵,也引發了史上最嚴重的飢荒。
進入二十一世紀,今日中國的領導者精明多了。不再盲目追求「量」的競爭。十三億人口的大市場,更可以培養自己的科技標準,造就世界級的科技企業。「質」的提升才是關鍵。
這是會讓世界各國戰慄的「新大躍進」。
中國標準,老外幫忙
想想看,中國隔壁的南韓,靠著區區四千七百萬人口,扶植美國的CDMA技術,就能造就世界第三、四大手機公司,三星和LG。
中國可有十三億人,光一個廣東省就有九千萬手機用戶,這個空前的份量,會造成什麼效果?
答案是:害怕被擋在市場之外的外商,會競相提供先進的技術、訓練,協助中國人培養自己的技術、人才,甚至標準。
「外國公司心裡很清楚,他們是在培訓未來的競爭對手,但又有什麼辦法呢?……錯過中國市場就可能危害整個公司的全球競爭力,」資深記者,也是前中國美國商會會長麥健陸在《與龍共舞》一書寫著。
例如,眾所皆知西門子在TD—SCDMA初期的開發,扮演關鍵的角色。最近兩年,阿爾卡特、易利信等國際大廠也紛紛與中國廠商合資,加入TD—SCDMA的陣營。
一直被中國媒體批評,對TD—SCDMA袖手旁觀的諾基亞,終於在去年底,與國營的普天集團成立生產、安裝TD—SCDMA設備的合資公司。來自香港的中國總裁何慶源以不很精確的中文強調諾基亞對中國的貢獻,「你可以說我們晚,但我們深度夠,真正(對TD—SCDMA)投入資源的,只有我們和西門子。」
結束《天下雜誌》採訪後,何慶源就匆忙離去,他要陪同一位中國政治局委員參觀諾基亞的廠區。
事實上,中國這個無奇不有的電信市場,才剛拯救回一個奄奄一息的外國技術標準,造就一家世界知名的中國科技企業。
今日,大陸的四億手機用戶中,有六千五百萬戶,用的是UT斯達康的「小靈通」。
小靈通在日本稱為「PHS」,是個較簡易的行動電話技術。雖然收費低廉,但有通話範圍只限於區域,不能漫遊的缺點。因此九○年代在日本面臨淘汰。
但一群中國留學生創立的UT斯達康,將「小靈通」引進中國後,因為價格不到一般行動電話的十分之一,而大受歡迎。他們才發現,原來中國有這麼多極少離城,最多在家附近串串門子的市井小民,潛在用戶。
結果,小靈通就像野火燎原一樣,版圖在中國的小城市快速擴張。最囂張的二○○三年,那年在各地排隊搶購小靈通的消費者,高達二千三百萬人,竟然比該年一般手機新用戶的人數還多。
小靈通傳奇
UT斯達康全球CEO吳鷹,也因在美國上市而一度名列中國富比士富豪排行榜。
中國市場的成功,讓一度放棄研發的三洋、NEC振作起來,提升研發,現在最新的小靈通技術不但可漫遊,還可寬頻上網。
事實上,因為小靈通不屬於中國政府規劃的技術,因此一度險遭禁用。後來信息產業部要中國電信自行限制小靈通的規模。
UT斯達康便和中國電信聯手打起「擦邊球」,將小靈通的使用範圍寫成含糊的「中小城市」以及「大城市的部份區域」。「我們埋下很多伏筆,」UT斯達康副總裁葉舟狡猾地笑著說。
後來葉舟與與昆明電信局洽談時。便告訴對方,「昆明當然是『中小城市』」,「北京、上海才是大城市,你管他!」
甚至從二○○三年開始,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也開始用起小靈通。曾在美國工作十多年的葉舟解釋:「部份地區——could be very big,中國很不嚴謹嘛!」
小靈通的成功主要靠著UT斯達康「見縫插針」的卓越技巧。
小靈通進入中國的時間,正好是中國經濟的轉型期。早幾年官僚體系不可能大膽冒險,晚幾年,規則清楚了,就是外商天下了。
「早十年、晚十年都不行,」以搶眼落腮鬍聞名的吳鷹強調。
在中國經濟轉型期,原先由國營企業、外商把持的電信市場,湧出一群精力充沛的民營企業家,他們大多來自廣東、深圳。
中國政府年年對電信設備的鉅額投資,加上中國複雜的人口結構、城鄉差距,讓新興的中國通訊廠商可以避免與外商正面交鋒,在鄉村與二、三級城市壯大實力後,再到城市一決雌雄。
這正是毛澤東的「從鄉村包圍城市」。華為與中興兩家本土公司就是靠著毛澤東的遺教,稱霸中國國內電信市場。
在深圳郊區,美國大學校園一樣舒適現代化的華為園區,及高新園區三十八樓高聳的中興總部,都有上萬中國研發人才,以研發的「人海戰術」,力敵外商。
華為二○○五年營收四五三億人民幣,中興去年營收三四○億人民幣。而這兩家公司,近幾年都是每年平均四○%以上的成長。
外界,尤其競爭對手的外商總認為,華為、中興都是政府一手扶植出來的企業,是「假民營,真國有」。
他們聽了忿忿不平。「我們是自己打出來的,」中興通訊高級副總裁謝大雄用湖南口音說著,「政府對信息產業根本沒有扶植。」
其實,若仔細分析中國九○年代的電信產業,政府真正大力支持的其實是出自解放軍、郵電部的巨龍和大唐兩家國營業者。但最後出線的卻是民營的華為和中興。
「華為相對起來,沒有受到政府的支持,」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博士論文研究中國資訊產業,現在在日本作研究的范蓓蕾說。
萬人促銷大軍
另一群中國民營手機業者,也靠著創新的「人海戰術」行銷,在中國市場「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中國的手機店外表看來和其他國家一樣明亮潔淨,但裡頭其實暗藏玄機。一般人不會發現,那些西裝筆挺的親切「店員」們,真實身分其實是各家手機公司的促銷員。
他們平常雖然拿出摩托羅拉、諾基亞的最新手機吆喝,當客人停下細看時,就會不著痕跡的拿出另一支手機(多半是中國品牌),告訴顧客這支手機功能更強、價錢更實惠。
這種中國味十足的的「創新行銷」,是中國手機品牌的致勝關鍵。
波導、TCL等品牌都擁有萬人促銷大軍,以「鄉村包圍城市」的策略,在短短二、三年間,中國品牌手機一度拿下超過一半市佔率。
這是一記當頭棒喝,諾基亞、摩托羅拉迅速調整策略,將通路向下滲透,以舖天蓋地的產品線,從北京等大都會一路席捲到小鄉鎮。
成果驚人,二○○五年結算,諾基亞幾乎在所有產品線都奪下第一,「我們知道過去的錯誤在哪,立即改過來,」上海出生,香港長大的諾基亞中國企業事務部副總裁蕭潔雲說。
雖然外商在中國市場扳回一局,但大陸的通信業者,卻已走出海外,以驚人的速度攻城掠地。讓世界各國大驚,中國竟已可在技術門檻最高的通信業,與世界爭鋒。
經過幾年快速增長,華為和中興的海外營收都達到半數,成為真正國際級企業。但主要客戶仍集中在俄羅斯、東歐還有非洲。這是世界舞台的「鄉村包圍城市」戰略。
華為、中興在海外的攻城掠地,相當反映了當前中國在國際上的奇特狀態——窮而強。
中國還只是一個國民所得一千七百美元的發展中國家,但國際地位上,卻已經和美國相提並論了。
這對電信產業的外銷大有幫助。由於世界大多數國家的電信業仍由國營企業把持,要出征海外,外交支持成為必要條件。
例如,總理溫家寶到南亞、非洲訪問時,身邊常有一群華為、中興的高層隨團。中國政府在支持外國國家的時候,往往附帶條件就是採購華為、中興的電信標案。
「所有電信大廠都是這樣玩的,全世界都是這樣,不然你怎麼進入其他國家?」一位世界電信大廠前任中國總裁表示。他說,當年德國的西門子,美國的AT&T莫不如此。
而且,華為近年在海外的成功,業界認為,中國政府有經濟援助的嫌疑。例如,去年華為在泰國的3G標案擊敗易利信等世界大廠,價格竟比別人低了將近一半。
「我們分析過它(華為)的價格成本,沒有國家支持,他不可能活的,」一位諾基亞高階主管忿忿地說。
這種「官加民」模式,已成為中國通訊產業未來競爭力所在。
外界都知道,中國力推自己的3G標準,是為了扶植本土業者,也就是大唐、華為、中興。也因此每回有對TD—SCDMA有利的消息傳出,中興的股價就大漲(大唐、華為沒有上市)。
新興的世界級企業,加上新興的超級大國。野心勃勃地推動下一世代的通訊規格時,會不會成就一番改變世界通訊業的滔天巨浪?
業界都屏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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