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學政治哲學教授桑德爾(Michael Sandel)繼暢銷書《正義》之後,睽違8年再推新作《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
從2019年震撼全美的大學入學舞弊事件,桑德爾思索為什麼大學入學,演變成需要聯邦調查局投入大批人力調查的舞弊案?為什麼富爸媽甘願花大錢觸法,把孩子送入名校?畢竟如果目的是財富傳承,大可選擇買信託基金而非名校入場券。
菁英政治與擇優制度基於功績與才能,決定誰能上位,也就是唯才是用。如果,普世認為選拔系統沒有錯,更深層的問題恐怕在於「價值」與「才能」的定義。
「價值」與「才能」的意義在數十年間不斷演化,而大學申請入學從在校成績、課外活動到回饋社會,都與學生的家境有關。進入名校,形同為自身能力鍍上認證。
然而,競賽中的贏家,往往忘了自己是受到眷顧的一群人,甚至變得傲慢。在反菁英浪潮與民粹主義喧騰的時代,回望價值與成功的定義顯得刻不容緩,培養共好的性格比追求成功的才能更重要。
以下整理桑德爾在哈佛校刊《緋紅報》的思辨:
2019年3月,美國高中生們等待大學申請放榜,聯邦檢察官震撼宣布起訴33位富爸媽,罪名是牽涉縝密的作弊計劃,讓孩子錄取耶魯、史丹佛、喬治城和南加州大學等名校。
無良顧問辛格(William Singer)是整起作弊計劃的核心人物,他的生意成功招攬焦慮的有錢家長們。數十年來,極度競爭的大學入學系統成為邁向富裕和聲望的窄門,而辛格以賄賂當鑰匙,帶著沒有漂亮學業表現的學生們繞道入窄門。
其中一個案例,知名法律事務所總裁花7.5萬美元讓自己的女兒到特定考場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由辛格買通的監考官會確保這個女孩拿到所需的分數。短短8年,辛格總共入袋2500萬美元。
醜聞引發全美撻伐。在極端兩極化的美國,達成共識難如登天,此事則獲得不同立場媒體、不分黨派同聲批評。
人人群起譴責靠著賄賂與作弊擠進菁英大學,但群眾的憤怒透露出更深層的事:誰能超群?憑什麼超群?
辛格這麼形容他的騙局:有些人想透過「後門」確保合格邊緣的申請人得以入學,自己提供的策略並不是保證入學,賄賂手法與假考試成績只是進一步確保被錄取的「旁門」手法。
然而,從公平的立足點觀之,「後門」與「旁門」難以區分。兩種方式都讓富家子女擠掉更符合資格的申請人。兩者都讓金錢凌駕才德。依照才德錄取,被定義為走「正門」入學。按照辛格所說,正門「意味靠自己」,這是大多數人所認為的公平。
優秀與否,難與金錢脫鉤
在現實上,當然,一切並不是那麼簡單。不論是正門或後門,金錢如影隨形。對於優秀與否的衡量,難與經濟優勢脫鉤。標準化的SAT學科測驗標榜權衡才能,但在實務上,SAT成績緊貼家庭收入,學生的家境愈好,可能拿到的成績便愈高。
富家長不僅讓孩子參加SAT應考培訓,更聘私人入學顧問磨亮孩子的備審文件,讓孩子上舞蹈、音樂課,訓練孩子學菁英運動,像是擊劍、壁球、高爾夫、網球、划艇;甚至把他們送到遠方做一些好事,展現關懷弱勢的形象。另外,也別忘了傳承錄取和捐贈感謝帶來的甜頭。
批評者點出這些不平等之處,證明高等教育根本不如自詡的「唯才是用」,入學醜聞正是一個惡劣例子。
有些人訝異作弊醜聞背離標準入學做法,另一派人則認為儘管是極端例子但其實存在已久。不過這兩派人有著共識:學生應該根據才能被錄取。他們也同意憑藉才能入學的學生,應得名校帶來的光環。
如果這個普遍的共識正確無誤,那麼唯才原則沒有錯,錯在我們未履行它。保守與自由派的政治辯論凸顯這一點,保守派主張,將種族與族群納入錄取考量的優惠性差別待遇,背離擇優錄取原則;自由派則捍衛優惠性差別待遇是彌補長期存在不公平的做法,並主張唯有讓優勢與弱勢者站在同等高度的賽場上,才能實踐真正的菁英主義。
但這樣的辯論,忽略了菁英主義更深層的問題。
再看一次入學醜聞,引發作弊的動機更值得深究。其背後的假定是,錄取菁英大學是值得競逐的聖杯。醜聞之所以吸睛,正因當事人想買通的那條路是許多人熱切的渴望。
富爸媽為孩子買一種封印
為什麼錄取名校變得如此競爭,以致富爸媽願意身陷詐欺,只為了把孩子弄進去?為什麼高中的時光變成進階先修課程、鍛造申請書的笞刑?為什麼錄取菁英大學,變成需要美國聯邦調查局動員破獲的龐大騙局?
對名校的迷戀源自過去數十年不斷加劇的不平等。這反映,「誰能夠進入什麼位置」這件事比以往更來得關鍵。然而,經濟焦慮並不能完全解釋這個現象。辛格客戶所購買的不是防止向下流動,而是無形卻更有價值的東西。
他們要買的是欠缺的才能光澤。在不平等的社會裡,那些居高位的人希望自己的成功獲得道德認證。在唯才主義社會,這代表贏家必須相信自己透過天賦和努力掙來自己的成功。
矛盾的是,這是作弊父母想給孩子的禮物。如果他們真正在乎的是孩子過得富裕,大可給孩子信託基金。顯然他們另有想法,他們要的是錄取名校所附贈的菁英封印,儘管這禮物虛幻不真實。

誠如前述,我們不能斷定那些走正門獲錄取的學生都是單純靠自己,一路上提攜的師長和父母幫了忙。有些天賦與才能是後天鍛造出來的。或者,他就剛好幸運地具備這個社會所珍視與獎勵的天賦。
反菁英怒火下的民主體制崩塌
在極度競爭的菁英體系裡佔優勢的人,對競爭的模糊性心懷感激。而當競爭愈演愈烈,他們精力耗竭以致淡忘自己其實是受眷顧的一群。這麼一來,即便不存在欺騙、賄賂和禮遇富裕家庭的體系,依然誘發了一種錯誤印象:一切的成就是靠自己一手打造。
除了自我欺騙,這樣的思維也腐蝕了公民判斷力。當我們愈是相信一切是憑己之力,愈難以感激與謙卑。少了這樣的感知,便難以關懷大眾利益。
當我們談大學入學,不只該辯論成績與才能。在當代政治裡,充斥著「誰當之無愧」的言論。表面上看起來,這是關於公平的討論:每一個人是否真正擁有同等的機會去競爭令人嚮往的好與社會地位。
但我們的歧見不僅止於公平性,更攸關我們如何定義成功與失敗、勝者與敗者,以及勝利者對於那些無法獲得同等成就的人該持什麼樣的態度。這是異常棘手的問題,在不得不直面問題之前,我們總是避而不答。
為了在兩極化政治的時代找尋出路,我們必須再度審視何謂才德。想想在這數十年,它的意義如何被置換,不但侵蝕了工作尊嚴,也讓許多人自感遭到菁英鄙視。
在這樣的信仰之下,全球化贏家是否因為自認靠己之力成功,而獲得地位認證,抑或這只是菁英主義的傲慢?
當反菁英的怒火將民主體制帶向崩塌邊緣,對價值的反思顯得緊迫。我們必須問的是,艱難政治的解方,究竟是要更加忠實地捍衛擇優原則,抑或是超越排序與競爭,尋求共好?(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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