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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3日午後，桃園台一線縱貫路車流繁忙依舊，但路旁的衛福部立桃園醫院，卻因爆發新冠肺炎疫情，顯得空蕩蕩。
相較於院內冷清，院區後方的立體停車場，卻不時有人出入。
2月4日是抗疫指揮官陳時中原本預定的部桃群聚風險觀察期，D-day前一天，衛福部執行了新冠疫情爆發後，台灣首度的「清零計劃」。
停車場空曠又通風，院內約2100名員工與外包人員，都在此進行PCR普篩，其中700多人加驗血清抗體，追出是否曾染疫。
現場禁飲食、避免交談，只有現場指揮的醫福會執行長王必勝出聲，他是「清零」首批受採檢者之一。拉下口罩，讓急診醫師手持拭子深入鼻咽轉個幾圈。初次受檢的他，感覺沒有想像中痛苦，所有動作在10秒內完成。
從1月12日衛福部長陳時中承認，部桃院內感染迄今24天。這是新冠疫情爆發一年多來，台灣面臨的最大危機。在全民直播中，陳時中坦言，「當然還沒完全結束。只不過，目前看起來應該在我們掌控之中。」
部桃危機關鍵數字
- 群聚感染規模最大，本土案例達19例
- 國內首起醫生染疫，2名醫生，4名護理師
- 最大規模家戶感染，一家7口，6人染疫
- 隔離人數最多，總隔離數近5000人，單日隔離人數最高4337人
- 發病速度最快，發病天數由過去5~7天，降至2~4天
陳時中：目前看起來應在我們掌握之中
清零計劃之外，近5000人也正七上八下，等待生活恢復正常的最後一檢。
距桃園醫院30分鐘車程，南桃園某醫院急診室外，廣闊的停車場旁也架起帳篷與快速組合屋，這個機動採檢站，是近5000名桃園醫院相關接觸者，在隔離期滿後的指定採檢處之一。
戶外暖陽高照，但醫院人員仍全副武裝，絲毫不敢輕忽。一對母子騎機車來受檢，在院方引導下停車在專屬地點。
母親雷女士是一名看護，上月6日曾到部桃照顧病人，24日晚間突然收到隔離通知，讓全家嚇一跳，所幸毫無症狀。被問到是否擔心疫情，「要靠民眾自制，大家都有戴好口罩，」兒子劉先生說，似對疫情控制有信心。但他不忘提醒《天下》記者，別靠採檢站太近。
史上最大規模隔離，等同設下超大防火牆；加上解除隔離後大規模篩檢與全院普篩，揪出所有隱性感染者，被視為控制疫情不致失控的兩大關鍵決策。這一次與之前，台灣能自豪的超前部署不同，指揮中心一直在追趕，才逐步檢討修正，「我們要謙卑一點、皮繃緊一點，」指揮中心疫情監測組長周志浩坦言。
我們要謙卑一點，皮繃緊一點
過去，台灣自豪靠著嚴謹的疫調，判斷是否為密切接觸者。但部桃危機擴大的主因，就在過度仰賴疫調，縱放接觸者採檢陰性後返家，未執行14天隔離。而「以前被視為非密切接觸者的，最後都發病了，」中華民國防疫學會理事長王任賢直言。
直到衛福部終於聽進建議，擴大隔離與採檢政策實施後，陸續揪出4名確診者，其中1人還僅是與確診者在平鎮某醫院同時候診的陪病家屬。（延伸閱讀：「最脆弱的場所就是醫院！」抗疫疲勞下，醫護風險有多高？）
「好像覺得被針刺了一下，」回首1月12日公布桃園醫院首例醫師染疫，陳時中受訪形容當時心情。
指揮中心旋即啟動應變作為，將院內分為紅、黃、綠三種不同風險區，並設立前進指揮所，清空醫院，由化學兵進駐消毒。爆發疫情與收治新冠確診者的病房樓層，被列為最危險的「紅區」；「黃區」則是危險紅區周邊病房；門診和其他病房樓層，則為最安全的「綠區」。
沒想到23日晚間驗出的2起本土案例，竟是出自風險最低的「綠區」的出院病人與同住家屬，讓防疫團隊嚇出一身冷汗。「真的是有點詫異，」周志浩坦言，先前雖有醫護與家戶傳染，但都屬預期範圍，但沒預期到「綠區」竟出現確診者，且感染源不明，無疑是一大警訊。
1月23日感染源不明案例，一夜無眠
周志浩與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都記得，當晚9點多當陽性結果出爐，防疫團隊除了詫異，更陷入一陣忙碌。他們緊急安排案例二度採檢，還換一間實驗室檢測，重複確認，院內疫調也同步進行。整個團隊直至凌晨近2點，群組還在互傳疫調資料。隔天下午2點，陳時中公布2案，隔離人數拉升至約1300人。
由於感染源不明，晚間6點30分，陳時中再度親上火線，宣布桃園醫院全院視為「紅區」警戒，並擴大回溯，「沒時間等了，」他果斷宣布，初估隔離人數上看5000人，也是由出身建中數理資優班、擅長算數的陳時中，依照住院患者數、醫護、陪病家屬與同住家屬估算而來。
「擴大隔離確實蠻關鍵的，」擅長疫調的抗煞專家何美鄉，以美國一家小兒洗腎中心為例，當時收治一名疑似染疫病患，院方馬上高規格防堵，事後血清抗體檢測仍有43%醫護人員、23%病童呈陽性，顯示醫療機構內是否為密切接觸者很難說，「這次真的學到一課。」
揪出「綠區」確診者，是防疫中新啟動的另一措施：部桃專案健保卡註記。
1月中旬疫情爆發之初，南部某醫學中心院長就透過各方管道建議，應比照去年出入境旅遊史警示，將桃園醫院風險期間的就醫、陪病與探病史，加入健保卡註記警示。健保卡註記上路當天，就讓平鎮某醫院機警隔離當時，桃園醫院還是不能具名的「北部某醫院」。不久後，陳時中脫口公布醫院名稱，數日後，他面對記者詢問健保卡註記一事時，態度還顯得保留，僅表示醫師可上雲端查詢，檢視患者就醫史。然而，健保資料上傳雲端有時間差，醫師看診時也不見得能細看所有就醫史，讓醫界提高戒備，憂心SARS歷史重演。
健保署長力挺註記，保住平鎮某醫院
22日的指揮中心會議，一名疾管署官員提議健保卡註記，但法制單位仍有疑慮，因先前指揮中心提出「天網」監控自主健康管理者，遭質疑侵犯人權隱私。但主責健保卡的衛福部健保署長李伯璋力挺，「這是關鍵時刻，」應透過健保卡註記讓醫事人員即時掌握。
這樣的發言似乎說動了陳時中，最後拍板決議採健保卡註記，也附有但書，醫療院所不得無故拒診，同時也予以獎勵，若收治桃園醫院健保卡註記對象，健保申報可加成50％。
健保卡註記23日凌晨上路，當天正巧就碰上60多歲男性，原是自主健康管理、不需隔離的部桃出院病患，到平鎮某醫院就醫，當時他到院時略有發燒，健保卡註記又跳出警示，醫護機警隔離採檢才確診。「（醫護）必須要知道是來自桃園醫院的病人，」高雄市立小港醫院感控室主任張科強調健保卡註記的重要性，「不然會變成和平醫院翻版。」
既然註記立功，為什麼這次仍遲遲不公布平鎮某醫院名稱，比照註記？指揮中心發言人莊人祥解釋，因為已提高防疫規格，任何有些許風險的接觸者，包含醫護、候診病患與陪病家屬，均已全數匡列為居家隔離對象。居家隔離者若要就醫，就必須通報由衛生局安排，醫院事前也知悉，故目前沒有公布名稱。
大規模採檢也是一大突破。在疫情爆發之初，桃園醫院原本就擬定了全院逾2500的採檢計劃，但隨著第一圈密切接觸者初次採檢陰性，指揮中心在專家建議下拍板，僅增加採檢400多人。1月30日出現死亡案例，清零普篩上路。
清零背後：拒普篩政策轉彎
過去指揮中心始終主張不需普篩，因普篩需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且有偽陰性與偽陽性的問題，在台灣確診案例不多的情況下，應專注於小規模的快速匡列隔離與精準採檢。
然而，這次桃園醫院群聚感染，許多確診者都是初採陰性，事後追蹤採檢才確診。其中最大憾事，染疫護理師案一家七口六人染疫，患有多重慢性病的婆婆原先採檢陰性，數日後出現症狀就醫採檢，卻為時已晚，確診當天即身亡。
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胸腔內科主任周百謙認為，若能提高採檢頻率儘早發現，說不定能阻止憾事；反觀指揮中心卻對篩檢態度閃躲，真正揪出確診者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追求本土零確診沒有意義，」他強調。
史上最大規模隔離、大規模篩檢的「清零計劃」，是否真能讓疫情止步？張科觀察，確診數未攀升，個案都找到關聯性，加上大規模隔離，疫情可望在一、兩週內恢復平靜。
「我們就像防疫泡泡，」何美鄉形容，在全民警戒下，「即便發生這個事件，目前台灣還是很安全，」但她話鋒一轉，提醒國際疫情仍嚴峻，邊境也會面對開放，「下一步能安全到什麼時候？」
即便挺過這波疫情，也難保未來不會再爆發。「病毒之所在，都可能是未爆彈，」新光醫院副院長洪子仁說，不只是醫院，集中檢疫所、防疫旅館，稍有鬆懈都可能再釀疫情。周百謙與張科都認為，只靠隔離可能不夠，更要加強消毒、人員與環境採檢。
「現在說防疫成功還太早，」長庚大學新興病毒感染研究中心主任施信如直言，疫情不能只靠防堵，病毒威脅仍在，接種疫苗才是真正解決之道。
政府面對疫苗進度落後，不能只是推託其詞，平時說話輕柔的施信如，難得語氣加重，「防疫最怕一片讚揚，忽略後續佈局。」
（責任編輯：黃韵庭）
